秣马残唐 第633章

  崔莺莺的目光微微有些恍惚。

  “后来和离,我们姐妹心里头其实是替她高兴的。只是碍于家族体面,没有说出口。”

  她抬起眼,看着刘靖。

  “如今她跟了夫君,做着自己擅长的事,比当年强一百倍。”

  “给她一个名分,是应该的。况且林家姐姐才能出众,这些年替夫君打理进奏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娶回来名正言顺,总好过让人在背后嚼舌根。”

  刘靖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崔莺莺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辛苦你了。”

  四个字。

  跟昨晚他说“我欠她的”一样简短。

  崔莺莺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在刘靖的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有些话不用说,彼此都懂。

  她做了选择。

  这个选择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比起痛,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

  ……

  当天下午。

  书房。

  刘靖独坐案后。

  崔莺莺走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不是婚事的细节。

  他想的是崔莺莺走进书房时的那个眼神。

  很平静。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面被刻意抹平了所有波纹的湖面。

  她说“想通了”,那就是真的想通了。但“想通”和“不疼”是两码事。

  她疼过。

  只是她选择了把疼咽下去。

  刘靖闭了闭眼,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在这场婚事里,他欠的不仅是林婉。

  也欠了崔莺莺一笔。

  这笔账他记下了。

  片刻后,他收回思绪,拿起案上已经写好的两封信——一封寄歙州杜光庭,一封寄庐州林家——逐一检视了一遍,确认无误,封好蜡封。

  然后他让传令兵去叫林婉。

  传令兵走后,刘靖独坐了一小会儿。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昨天花厅里,他说完“求娶林婉”之后,所有人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

  崔莺莺是茫然。崔蓉蓉是回避。

  钱卿卿是掩饰。阿盈是真的不知道。

  唯独有一个人,他没看到——

  林婉本人。

  她不在场。可如果她在场的话,她的反应会是什么?

  还是说——她早就猜到了?

  刘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了解林婉。

  刘靖昨晚在后院比平时多待了一炷香。

  这些细节,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什么也不是。

  但林婉不是普通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步子很稳,但间距比平时略短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步速,不让自己走得太快。

  刘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果然。

  门被推开。

  林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窄袖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钗,素净得近乎冷淡。

  这是她一贯的作风——进奏院的院长在外头走动,穿得太招眼不是好事。

  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点。亮得很克制,很收敛,像一盏被人拿手挡住了半边的灯。

  光在指缝里漏出来,想藏也藏不住。

  她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案上有没有公文,而是先看了刘靖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鸟掠过水面,点了一下便飞走了。

  但刘靖捕捉到了。

  他心里有了数。

  “坐。”

  林婉坐下,目光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落在案上那盏茶上。

  刘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猜到了吧。”

  四个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天气。

  林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低着头,声音轻轻的:“……猜到了一些。”

  “嗯。”

  刘靖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昨晚跟莺莺和蓉蓉都说了,她们同意了。钱卿卿没什么意见。阿盈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你是谁。”

  最后半句带着点笑意。

  林婉低着头,耳根已经红透了。

  半晌,她才轻声问了一句。

  “崔家姐姐……当真不介意?”

  这才是她心里最大的结。

  嫁给刘靖,她自然是愿意的。

  功劳够了,情分也够了。

  可身份上的尴尬,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坎。

  她曾经是崔莺莺的嫂嫂。嫁过来之后,她得唤崔莺莺一声“姐姐”。

  但这不是她最深层的不安。

  最深层的不安,她谁也没说过。

  她怕进了后院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怕被困在后宅里,相夫教子、打理家务,从此跟进奏院的一切切割干净。

  如果嫁进来之后这些全没了——

  那她宁可不要这个名分。

  刘靖看出了她眼中那层复杂的光。

  “莺莺原话是——‘林家姐姐也是个可怜人,娶回来名正言顺,总好过让人在背后嚼舌根。’”

  林婉抿了抿唇。

  刘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些。

  “还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

  林婉抬起头。

  “你进了门是进了门,进奏院的差事该你管还是你管。”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进奏院离了你不转。谁要是觉得节帅的夫人不该抛头露面管这些事,让他来找我。”

  林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着的袖口。

  她垂下头,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极轻,极快。

  “那……礼数上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既然是明媒正娶,礼数不能含糊。”

  刘靖的语气恢复了办正事的节奏。

  “稍后我让人送封信去歙州,请杜道长择个良辰吉日。另外再拟一份正式的婚书,送往庐州林家。”

  林婉抬头:“庐州?”

  她脸上的红晕瞬间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虑。

  “夫君,庐州在淮南境内,那是淮南的地盘。咱们与徐温……”

  “我知道。”

  刘靖摆了摆手。

  “正因为庐州在敌境,婚事不可能大操大办,许多步骤该省就省。但婚书一定要送到。”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意味。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不是偷偷摸摸纳进门的。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哪怕婚书要绕半个天下才能送到你爹手里,也得送。”

  林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垂下头:“奴……但凭刘郎安排。”

  刘靖嘴角弯了一下。

  “你兄长林博如今在江西,好歹有个娘家人在。到时候让他替你撑撑场面。”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婚事的细节。

  刘靖说从简但不寒酸,林婉说一切听他安排,但语气里的那点小女儿家的雀跃,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