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刘靖与卢家之间,便不止是一纸降书那般轻飘飘的东西,而是实打实的血脉联结。”
卢光稠听到这里,非但没有喜色,反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可!万万不可!”
他急得声音都劈了,连连摆手,脸色骤变。
“全播!你是读过史书的人,怎么连这等大忌都忘了?!”
卢光稠在厅堂内来回踱了两步,越说越急。
“你看那钟匡时,当初不也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他不也想跟刘靖攀交情、递降表?刘靖怎么对他的?”
“人家根本不理会他这套,大军压境,直接把他的洪州给吞了!外藩诸侯拿女人去攀附人家手底下的大将,那更是犯了大忌!”
“刘靖本就对咱们虎视眈眈,虔州在他嘴边上搁着呢!咱们若私底下去攀扯他手底下握刀的将帅——”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地一声响。
“那不叫结亲,那叫催命!惹得他猜忌起来,不但保不了虔州,反倒给了他灭门的现成借口!”
卢光稠喘了几口粗气,重重跌回椅中,面色铁青。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谭全播等他喘匀了气,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刺史所虑,句句在理。”
卢光稠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既然在理,你方才还提什么联姻?
“若在寻常军阀那里,此举确实是催命符。”
谭全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
他一字一顿。
“此事绝不能私下里偷偷摸摸地办。”
“咱们要明着来。”
“明着来?”
卢光稠愣住了。
“不错。把联姻的意思,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摆到刘靖的案头上。由他来点头,由他来定人选。咱们不指名嫁给谁,一切听凭他安排。”
谭全播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直视卢光稠的眼睛。
“刺史想一想。刘靖此人的格局,是寻常军阀能比的么?”
他抬手扳着指头,一桩一桩地数。
“袁州彭铈癜肷涣吮ê蟊凰ㄈズ橹菅稀畹煤煤玫模欢桓姑!�
“江州秦裴,堂堂淮南宿将,肉袒牵羊投降——他不但没杀,反而让人家继续掌管江州。”
“徐知诰,徐温的养子,在他手里做了俘虏——他照样大大方方地放回广陵。”
谭全播冷笑一声。
“这等胸襟气度,若还是个连麾下将帅娶个媳妇都要猜忌的小肚鸡肠之辈,他如何能在短短数年间收服这么多桀骜枭雄?”
卢光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谭全播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只要他敢答应——就说明此人有绝对的自信压得住麾下将帅,不怕外戚、不惧任何人借姻亲生事。”
“这个‘答应’本身,便是他向天下人展示格局的机会。”
“以刘靖之眼界,他没有理由拒绝。”
厅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卢光稠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盯着头顶的房梁,半天没吭声。
谭全播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良久。
卢光稠长出了一口气。
“好。就依你之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咬断后路的决然。
谭全播放下茶盏,面色变得无比郑重。
“刺史,此次干系虔州上下数十万军民的存亡。派旁人去,我放心不下。”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北方豫章的方向。
“我亲自走一趟。”
“你亲自去?”
卢光稠心头一紧,猛地坐直了。
谭全播可是他大半辈子的主心骨,若他一去不回……
“非我不可。”
谭全播的语气不容置疑。
“其一,联姻之事牵涉兵权与家族存亡,分寸火候极其要紧。刘靖何等人物?派个寻常使者去,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卖了虔州还替他数钱。”
卢光稠苦笑着点了点头。
“其二——”
谭全播的目光骤然冷厉了起来,透出谋士独有的狠辣。
“刘靖起兵以来,嘴上打的一直是‘保境安民’的仁义旗号。报纸上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可这乱世里的枭雄,有几个嘴上说的跟肚子里装的是一码事?”
他冷冷一笑。
“是真仁义还是假仁义,光看报纸可不中用。得拿人去验。”
卢光稠眉头一动:“你说的是——”
“彭!�
谭全播吐出这两个字。
“袁州刺史彭背醪灰彩侵鞫涣吮ā⒈涣蹙盖ǖ胶橹萑ァ醚炷辍拿矗课艺馓巳ピフ拢裁炊疾挥枚辔省幌幻媾慝。”
“他若活得体面,吃穿不缺,家眷安好——那便说明这刘靖是个守信的主君。咱们虔州降了他,不亏。”
手指微微一顿。
“可他若过得凄惨,甚至已经被暗中料理了……那这归降之事,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再议!”
卢光稠深吸了一口气。
归降之前先去验货,验完了再谈价钱。
这步棋,稳。
“好!”
卢光稠当即起身,对着谭全播深深一揖,声音微颤。
“全播,虔州上下数十万口的身家性命,便全托付给你了!”
谭全播伸手将他扶住,目光沉稳。
“刺史安心。老夫此去,定将刘靖的底细摸个通透。”
他松开手,理了理衣袍,转身便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时,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刺史,烦劳您把家中未出阁的侄女、庶女,都列一份单子出来。年岁、品貌、性情,一一写明。”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寻常的公务。
“不必指定嫁给谁。只是让刘靖知道,卢家有多少适龄女眷可供调配。主动权给他,咱们只备‘嫁妆’。”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厅堂。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渐行渐远。
卢光稠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怔怔地看着谭全播离去的方向。
二十余年的基业。
说到头来,竟要靠几个女儿家的婚书,去换一条活路。
“罢了。”
卢光稠喃喃道。
“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册泛黄的族谱,摊在案上。
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行行滑过去,在几个女子的名讳上停了下来。
最小的那个,今年才十四。
卢光稠的手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个名字。
卢蘅。庶弟的幺女。
去年冬至家宴上见过一面——小丫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袄子,缩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桌上的栗子糕。
旁边那些嫡出的堂姐妹们说说笑笑、争相向卢光稠敬酒,她一个都不凑。
卢光稠当时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丫头?”
庶弟赔着笑脸答:“回兄长,是小弟的幺女蘅娘。性子木讷,不会说话,让兄长见笑了。”
卢光稠“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多看。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个低着头吃栗子糕的小丫头,今年才十四。
十四岁。
他的长孙女今年也十四。
长孙女是嫡出,养在深闺里,琴棋书画样样都学,穿的是苏杭绫罗,吃的是酥酪樱桃。
而卢蘅——一个庶出的远房侄女,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袄子,在家宴上连个正经座位都没有。
把她写进这份名单里,送到刘靖的案头上,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武将——
说好听的叫联姻,说难听的叫什么?
卢光稠闭了闭眼。
然后,咬着牙,落笔。
七个名字,连同年岁、品貌,一一写在了素笺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素笺仔仔细细地折好,塞进竹筒里,命人快马去追谭全播。
……
三日后。
虔州至豫章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正顶着料峭春风,缓缓北行。
车队不大,前后不过七八辆骡车,外加二十余名扮作商贩的随从。
车上装的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些本地土产的蜜柚、干笋和几坛陈年糯米酒——虔州能拿得出手的‘土产’,也就这些了。
谭全播坐在第三辆骡车里,半闭着眼,手里捏着卢光稠连夜送来的那只竹筒。
竹筒里装着七个女子的名单。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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