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光稠的目光猛地一紧。
“当年洪州钟匡时的北门都尉,为什么反水开门?”
谭全播冷笑了一声:“不是因为刘靖给了多少银子。是因为他许了一句‘打完仗分地’。这四个字,比十万大军管用。”
他将报纸折起来,重新塞回袖中。
“更可怕的是这张纸本身。刺史可别小看了这薄薄一张东西。”
谭全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去年秋天,我曾建议刺史下令禁报——但凡在虔州境内发现日报者,重罚。刺史也确实照办了。赣县城门口贴了告示,巡街的衙役逢人便搜。”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呢?禁了不到半个月,报纸反倒比先前传得更凶了。”
“原先只在墟市茶棚里念,现在变成了在私宅里关上门念。原先是一张报纸传十个人,现在是一张报纸被人手抄成五份、十份,抄完了藏在灶台底下、米缸后头、鞋底夹层里。”
“衙役搜到了几份,拿回来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不识几个字的庄稼汉照着原样描出来的。”
“有些字描得面目全非,但‘分田’、‘免赋’四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比衙门的告示还工整。”
谭全播叹了口气。
“刺史,禁报禁不住的。咱们虔州又不是孤岛,赣江上每天来来去去的商船有多少?”
“歙州、饶州的行商往虔州贩盐贩布,顺手夹带几张报纸,跟夹带私盐一样容易。咱们总不能把赣江也封了吧?”
“咱们虔州的庄稼汉虽然不识字,但架不住有人给他们念啊。”
“赣县墟市上但凡来个卖盐的、卖布的歙州行商,拿出一张报纸往茶棚里一念,半条街都知道了——‘刘节帅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刺史觉得,那些给咱们卢家扛了一辈子锄头的佃户,听完这些话之后,还会替卢家卖命守城吗?”
大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卢光稠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谭全播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联合旁人,共抗刘靖。”
“联络马殷夹击?”
谭全播自问自答。
“马殷他自顾不暇,拿什么帮咱们?况且马殷那帮吃人军进了虔州,是帮你还是帮他自己,刺史心里没数么?前年萍乡的惨案还不够刺史引以为戒?”
“联络王审知?闽地与虔州隔着崇山峻岭,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王审知是出了名的守户之犬,这些年天下大乱,他几时管过别人的死活?”
"联络淮南徐温?徐温自家的养子嫡子斗得乌烟瘴气。”
“他连自己的后院都收拾不利索,还有心思跑到赣南来替咱们出头?"
三条路,全被堵死了。
厅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子,在安静中响得格外刺耳。
谭全播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排来排去,就只剩下一条路——找个靠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靠山有三个。”
“上策——效仿袁州彭畔律矶危僦莨楦搅蹙浮K侨隹可嚼镒钋康模彩俏缚谧畲蟮摹5补婢亍⑹匦排担慝降了他,至今好端端地在洪州吃喝,没动一根汗毛。”
“中策——向西倒戈,归顺湖南马殷。马殷次之,但他麾下武安军吃人的名声,刺史不会不知道。引了马殷入虔州,只怕虔州百姓的下场比被刘靖吞掉还惨。”
“下策——向东求援,依附闽地王审知。王审知最弱但最安全,不过安全的代价是一辈子缩在山沟里当个寓公,虔州的地盘也保不住。”
“这……”
卢光稠瞪大了眼,脱口而出:“条条都是投降!我卢家在虔州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基业,难道就只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三条路虽说叫法不同,本质却一样。区别只在于,投降给谁,能换回多少活路。
谭全播苦笑不语。
说白了,这乱世里的一切计谋、一切权术,都得建立在拳头上。拳头不硬,纵有诸葛之才,也不过是替人做嫁衣裳。
而卢光稠呢?南边打不过刘隐,西边惹不起马殷。至于那个踩着无数枭雄尸骨、横扫江西半壁的刘靖——别说打了,卢光稠如今连听见“宁国军”三个字,腿肚子都发软。
良久。
卢光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认了命的疲惫。
“罢了。”
他没有再提什么二十五年的基业,也没有再逐一比较自己比不上谁。
这些话,这些年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嚼成了渣。
卢光稠只是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全播啊,你知道我这阵子最怕的是什么么?”
谭全播微微一怔。
“不是怕刘靖的兵。也不是怕他的火炮。”
卢光稠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望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
“去年腊月,我微服去赣县南门外的墟市转了一圈。在一个卖柴的摊子前,我听到一个老汉跟旁边卖笋干的人闲谈。”
他停了停,嗓音越发苍凉。
“那老汉说——‘听说刘节帅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头三年一粒粮都不用交。’”
“‘啧啧,人家歙州饶州那边的佃户,日子过得比咱们虔州的富户都好。’”
卢光稠闭了闭眼。
“那个卖柴的老汉,我认得。赣县东边柳家庄的。种了一辈子地,给咱们卢家交了一辈子租。他说那句话的时候——”
卢光稠的声音微微发颤。
“眼睛是亮的。”
厅堂里安静极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两个人的心上。
谭全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卖柴老汉亮起来的眼睛,比刘靖的十万大军更可怕。
兵马可以挡,火炮可以躲。
但人心——人心一旦转了方向,就跟山洪一样,谁都挡不住。
良久,谭全播放下茶盏,温言开口。
“自古天下之势,分合交替。”
“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实哪里用得着五百年?自秦灭六国至今,历经两汉魏晋南北隋唐,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百年便能出一位扫荡乾坤的真龙。”
“自黄巢乱政以来,天下板荡几十载。也该有人站出来,终结这修罗地狱了。”
谭全播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那刘靖当真有席卷天下、三造大汉的气运——那个卖柴老汉的眼睛就不会骗人。民心所向,天命所归。刺史,莫忘了咱们卢家的祖上是谁?”
卢光稠微微一愣。
“范阳卢氏,大儒卢植公!”
谭全播一字一顿。
“昔日汉昭烈帝刘备,便是卢植公的入室弟子。那刘靖既自诩汉室宗亲,咱们卢家便是天然的‘师门长辈’。”
“凭着这层渊源,只要刘靖还讲究个名分体面,便绝不会薄待了卢氏一族。”
卢光稠愣了愣,黯淡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刘靖其人,确有王者之势。”
卢光稠的语气不自觉地顺畅了许多,虽然复杂,却透着一丝释然。
“以一介流民之身,短短数年虎踞江西,引得彭⑶嘏岱追坠榻怠4说热宋铮闳缍簦撇豢傻病!�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了二十余年的担子。
“罢了罢了。彭脊蛄耍膊徊钗衣獬碚獍牙瞎峭妨恕!�
说罢,卢光稠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我这就修书一封,命人星夜送往豫章郡——”
“慢!”
谭全播一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执笔的手腕。
卢光稠疑惑抬头:“全播?”
谭全播松开手,退后半步,神色极为郑重。
“刺史,归顺也是有讲究的。”
他负手在厅堂内缓缓踱了两步,斟酌着措辞。
“刘靖如今大势已成,坐拥数州之地。刺史此时举州归附,在他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算不得雪中送炭。更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降书一旦送到豫章,卢家便再无回旋的余地。你我的身家性命,全看刘靖一人的心意。是保全富贵还是兔死狗烹,全凭他一句话。”
卢光稠的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谭全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稳如铁。
“要想让刘靖手中的屠刀彻底避开虔州,咱们在这份降书之外,还得再砸上一道铁索。一道让他不愿、也不便翻脸的铁索。”
卢光稠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是说——联姻?”
卢光稠浑浊的老眼先是猛地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来。
“全播啊,你这主意是好,可只怕行不通。”
卢光稠摇了摇头,语气发沉。
“你忘了?当初洪州的钟匡时,那可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拥兵数万、坐拥豫章重镇。”
“他不也想跟刘靖攀交情、递降表、求和谈?结果怎着?人家根本不理会他这套,一顿火炮轰开了城门,直接把人家生擒活捉!”
他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钟匡时那般家底,都入不了刘靖的眼。我卢光稠如今这副模样,比之当初的钟匡时远远不如。拿什么去攀那门亲?”
谭全播捻着花白的短髯,不慌不忙地笑了。
“刺史想岔了。”
“嗯?”
卢光稠一愣。
“谁说这联姻,非得是嫁给刘靖本人?”
谭全播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刘靖起于微末,麾下嫡系将领多是早年跟着他啃树皮、喝泥水的苦出身。那帮骄兵悍将一门心思打仗杀人,有几个顾得上成家?”
“不少人至今尚未娶亲,又或是原配早丧、续弦未定。”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咱们卢家的女儿,好歹也是世家闺秀,知书达理。许配给他麾下的重臣大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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