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29章

  年纪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四。

  有嫡出的侄女,也有庶出的远房姊妹。品貌各异,性情不一。

  谭全播将竹筒重新塞回袖中,掀开车帘一角。

  骡车正颠簸着驶过一座石桥。

  桥不大,跨度不过三丈,桥面的石板被车辙碾出了两道深深的凹槽。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被烟熏得发黑,只依稀认得出几个字——“永丰桥”。

  碑身从中间裂成了两截,上半截歪倒在桥栏旁,被野蒿缠得严严实实。

  谭全播认得这座桥。

  五年前岭南军打过来那回,三万蛮兵就是从这座桥上推过去的攻城车。

  那一仗,桥南边的三个村子烧了个精光。

  村里的壮丁被掳去当苦力,老弱妇孺被赶进冬天的赣江里“洗兵甲”——那是岭南蛮兵的说法,实际上就是把人活活冻死淹死,图个乐子。

  那一仗之后,永丰桥南再没有升起过炊烟。

  谭全播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骡车驶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官道。

  谭全播重新掀开车帘。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地,灰褐色的泥土裸露在初春的冷风里。

  本该在去年冬天种下的冬麦,只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几撮枯黄的苗头,大半田地都抛了荒。

  去年该种冬麦的时节,该种地的人还在逃难。

  远处有一座坞堡,围墙上的箭垛豁了好几个口子,用木板和稻草胡乱堵着。

  坞堡的大门紧闭,但门板上用黑色的木炭画了一个粗糙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谭全播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流民留下的记号。

  这两年,赣南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着官道和山间小路往北走。

  有的是被刘隐的兵祸撵出来的,有的是被马殷的武安军吓跑的,有的纯粹就是种不起地了。

  卢家的赋税虽然不算最重,但架不住层层加码、胥吏盘剥,一年忙到头还不够交租。

  往北走。

  往刘靖那边走。

  那边有饭吃。

  这句话,谭全播在赣县的墟市上听过,在虔州的驿站里听过,在卢光稠的刺史府门口也听过。

  连看门的老军都在私下里念叨:“听说歙州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谭全播不是没想过去查证这些传言的真假。

  但他用不着查证。

  因为流民的脚比任何探子都诚实。

  人会说谎,报纸会吹牛,使者会粉饰太平。

  但人的脚不会。

  脚往哪个方向走,哪个方向就有活路。

  这两年,赣南的脚,全在往北走。

  骡车又颠过了一段碎石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在他膝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纹。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不是盘算刘靖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粮——这些数字没有意义。

  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对虔州来说都是碾压,区别只在于被碾得快还是慢。

  他真正要盘算的,是刘靖这个人。

  谭全播将这两年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刘靖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此人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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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桩事都做得光明正大,从不食言。

  这是好事——说明他不是朱温那种翻脸无情的凉薄之徒。

  第二,此人护短。

  麾下的将帅犯了错,他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当众折辱。

  那个叫柴根儿的莽汉,据说脾气暴得能拆房子,刘靖愣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

  这种“护短”的作风,说明他在乎人心,也懂得经营人心。

  第三,此人极好面子——不是寻常人的面子,是“名分”。

  他打洪州,先发报纸;收袁州,先造舆论;办讲武堂、开制科、推新政,每一桩事都要粉饰得堂堂正正。

  哪怕实质上就是吞并抢地盘,他也要给自己找一个“保境安民”的体面说法。

  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名不正言不顺”。

  谭全播微微眯起了眼。

  这就是他的破局之处。

  卢家的联姻提案,不能以“乞降求饶”的姿态递上去。

  那样太卑微,刘靖收了也不会当回事。

  得换一种说法。

  得让刘靖觉得,接受卢家的联姻,不是他在“施舍”,而是他在“彰显格局”。

  是他刘靖向天下人证明——归顺我的人,我不仅不杀,还让你们嫁女联姻、共享富贵。

  把“乞降”粉饰成“赐恩”,把“求活”装点成“成就英名”。

  只要刘靖咬上这个钩子,卢家就有戏。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说辞,觉得大体无误,便将思路暂且收起。

  真正的较量,要等见了面才知道深浅。

  那些指向北方的箭头。

  那些空荡荡的村庄和抛荒的田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大军更可怕。

  因为它们指向一个谭全播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虔州已经不仅仅是“打不过”刘靖的问题了。

  是“留不住人”。

  人心已经走了,脚已经在路上了。

  哪怕刘靖一兵一卒都不派,只要他在虔州边界开一个粥棚、贴一张榜文,虔州就会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兽壳。

  外头看着还有个形,里头已经没有东西了。

  卢光稠在刺史府里翻族谱、列名单、咬牙落笔的时候,想的是“怎么保住卢家”。

  但谭全播坐在这辆吱呀作响的骡车里,想的却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卢家值不值得保?

  不是说卢光稠不好。

  二十余年的兄弟情分与主从羁绊,谭全播比谁都念旧。

  但他是谋士,谋士的脑子不能被情分糊住。

  如果刘靖当真是那种“打完仗分地、治下百姓有饭吃”的主君——

  那虔州的百姓归了他,未必不是好事。

  当然,前提是刘靖真有那么好。

  报纸上写的,从来只能信三分。

  所以他要去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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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骡车又走了一程。

  官道在一处山坳里拐了个弯,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

  谭全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了路边歇脚的一小群人。

  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拖着两辆破板车。

  车上堆着几个包袱、两只空水瓮,还有一只竹编的鸡笼——笼子里空空的,连一根鸡毛都没有。

  一个精瘦的汉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脸上脏兮兮的,正闭着眼睛睡。

  汉子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北方的山路,嘴唇干裂,一动不动。

  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妇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给另一个孩子擦脸。

  擦完了,她从板车上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两口,皱着眉头咽下去,没有哭。

  老妇人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犹豫了一下,又塞回了包袱里。

  骡车从他们身旁驶过。

  那个精瘦的汉子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跟着骡车移动了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

  他没有看谭全播。

  他在看北方的路。

  谭全播放下车帘。

  骡车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颠簸着,向北而去。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辙印在初春的冷风里很快被灰尘填平,像是从来没有人经过。

  谭全播重新闭上了眼,面容平静。

  但他袖中紧紧攥着竹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竹筒里装着七条人命。

  也装着虔州的未来。

  官道两旁,又一座坞堡的墙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黑色的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