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观抱拳低头,没有多说,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么一段话。
但帐内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刘靖按住康博的肩膀,目光深沉。
“光有血气不够。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你是帅,不是将。帅的本事,不在于砍几颗人头,而在于——”
他伸手在沙盘上一划,从岳州、潭州到荆南,三个方向同时标出。
“把所有变数都算在前头。”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庞观一眼。
“庞观方才说的那些,你回去之后好好琢磨。北路军的粮道,不能光指望水师,你自己也要有后手。每日行军扎营,第一件事不是挖战壕,是算粮。粮算不清楚,仗没法打。”
康博重重点头,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庞观。
这个闷性子,有点东西。
“末将明白!”
他心里透亮——正因为北路军是这盘棋里最凶险的一路,节帅才不惜血本,一口气砸下火炽、山敢两个主力军,外加甘宁那帮水上阎王。
这份信任,比什么赏赐都重。
一旁的季仲盯着沙盘上虔州的方位,眉头微挑,忍不住开口:“节帅,末将有一事不明。虔州卢光稠不是早先便与我宁国军递了结盟的帖子么?此番伐楚,他作何打算?”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冷弧,随手将插在虔州位置上的一面小红旗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卢光稠那老狐狸,嘴上答应得好听,骨子里却摇摆不定。况且虔州兵少将寡,满打满算拉出一万战兵就顶了天了。这等规模,于大局无甚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淡得像在说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若老实出兵,那自然最好,权当多个摇旗的帮闲。他若不出——”
刘靖冷笑一声。
“待推平了湖南,正好有个现成的由头,回头收拾他。”
“哈哈哈哈!也是!”
帅帐内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柴根儿笑得最响,虎背一抖一抖的,差点把身旁的庞观撞了个趔趄。
在这帮跟着刘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眼里,小小一个虔州,真算不上什么菜。
若非节帅这两年一直压着不让轻动,早在攻打抚州危全讽的时候,他们就顺手南下,把卢光稠那老乌龟连壳一起砸了。
刘靖没有理会众将的笑闹。
他收起横刀,目光重新落回沙盘,开始逐一交代各路军的行军时间、粮道节点与前后策应。
每一条行军路线都被他拆成三段,每一段都标注了扎营地、补给站和可能遭遇伏击的隘口。
他甚至精确到了每一路大军每日应当行进的里程——北路康博走水路,日程以潮汐和风向为准。
西路庄三儿走山路,日程以翻越罗霄山各隘口的山势高低和地势险易为准。
南路季仲走赣南丘陵,日程最从容,但要防备虔州方向可能的变数。
众将一面听一面在各自的牛皮本子上用炭笔记录。
这是讲武堂养成的习惯——刘靖要求所有中高级将领必须学会用阿拉伯数字做行军笔记,哪怕画得歪七扭八也比光靠脑子记要强。
柴根儿的本子上全是鬼画符,但他记得极认真,舌头从嘴角探出半截,像个刚学写字的蒙童。
待到最后一条军令交代完毕,刘靖合上横刀归鞘,沉声道:"散了。各回各营,准备开拔。"
众将齐声应诺,铁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像一阵急雨,鱼贯而出。
柴根儿走在最后头,经过庞观身边时,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给他让了半步。
帐帘落下。
帅帐重新安静下来。
穿堂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沙盘上那些代表敌我态势的红黑小旗微微摇晃。
阳光透过帐顶的缝隙落下一道斜长的光柱,正好切在沙盘的南端——虔州的位置上。
刘靖独自站在沙盘前,没有立刻走。
他的目光从岳州出发,沿着洞庭湖畔的水道一路向南,经潭州、衡州,翻过罗霄山脉回到袁州,再顺着赣江向南,掠过吉州的莽莽群山,最后落在沙盘最南端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虔州。
方才他随手拔出的那面小红旗,孤零零地倒在沙盘边缘的木框外头。半截旗杆搭在框沿上,红色的三角旗面朝下垂着,像一只被风吹落的枯叶。
在场将领们哄笑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这面旗子。
它太小了。
在这座堆满了大军调度标记、粮道箭头和城池模型的巨大沙盘上,虔州那面小旗就像一粒不小心掉进棋盘缝隙里的瓜子壳——有它没它,丝毫不影响这盘棋的走向。
刘靖盯着那面小旗看了两息。
他弯下腰,伸手捡了起来。
旗面上的红色染料已经有些褪了,边角毛糙,显然是镇抚司的文吏们用边角料裁出来的。
刘靖将旗面上沾的灰尘轻轻弹掉,然后将它重新插回了沙盘上虔州的位置。
力道不重,但稳稳当当。
他盯着那面重新竖起的小红旗又看了一眼。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无意识的表情。
像一个棋手将一枚被自己不小心碰落的棋子重新摆回棋盘上时的那种神态。
不是因为这枚棋子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棋盘上的每一枚棋子,都有它的位置。
不到收官,谁都不是弃子。
他转身走出了帅帐。
帐外,初春的阳光正好。
大营里操练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铁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厉的光芒。
数百面“刘”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阳光打透,红色的丝线像血管一样在风里鼓胀。
刘靖翻身上马,紫锥马打了个响鼻。
三百玄山都牙兵默契地合拢阵形,将他护在中间,铁流般地向豫章城的方向驶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帅帐里,那座巨大的沙盘沉默地占据着中央的位置。
红黑小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岳州的旗子最大,潭州的次之,袁州、吉州、江州的旗子整齐排列。
唯有南端那面小小的虔州旗,孤零零地竖在角落里,被所有大旗的影子笼罩着。
它在风里微微颤动。
而数百里之遥的虔州——
……
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虔州赣县,刺史府。
厅堂里烧着两只铜炭盆,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闷热而干燥。
但坐在主位上的虔州刺史卢光稠,却像是被丢进了冰窖。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密信,手背上青筋暴起,满脸的忧色已经快凝成一块铁板。
“全播啊……”
卢光稠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棉絮。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首席谋士谭全播,惨然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真被你料中了。刘靖方才命快马送来密信,要我虔州整军备战,随他出兵伐楚。”
谭全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并不显得意外。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此乃阳谋。纵观那刘靖入主歙州以来的手段,每一步都是顺势而为、堂堂正正。他不跟你玩阴的,偏偏就是这堂堂正正,才让人避无可避。”
卢光稠愁眉不展,咬着牙,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
“听闻刘靖年前喜得双子,正是高兴的时候。不如……不如派使节北上,备一份厚礼,借着道贺的名头与他通融通融。”
“就说我虔州兵微将寡,南面虽说岭南与宁国军有约,但刘隐那厮向来出尔反尔,万一他趁虔州空虚北上……总得留些人看家吧?看看能否推脱了这差事?”
“刺史——”
谭全播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笃定。
“您到如今还不明白么?”
他抬起头,直视卢光稠的眼睛。
“这不是出不出兵的问题。是刘靖的胃口,早就盯上了虔州。你出兵,他顺势耗干你的家底;你不出兵,他转头就有了讨伐不臣的大义名分。出与不出——他都吃定了虔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跟。
卢光稠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回圈椅里,声音发颤:“那……可有破解之法?”
谭全播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一侧的舆图前,背着手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
“刺史先容老夫把话说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据守死战,自成一方。”
卢光稠的眼睛亮了一下。
谭全播立刻浇灭了那点火星:“此路不通。虔州一州之地,赋税撑不起三万兵马的粮饷。”
“前年被岭南刘岩打了那一仗,老底子折了大半。如今军中七成是新募的庄稼汉,连个像样的阵都排不整齐。”
他冷冷地扳着指头:“刘靖的玄山都是什么成色?当年歙州起家时,硬是把陶雅打得满地找牙。”
“如今扩至十万,火器之利更是天下无双。”
“咱们拿什么守?三个月?一个月?只怕他的前锋刚到赣县城下,城里就有人把城门从里头打开了。”
卢光稠的脸色白了一层。
谭全播却没有停。
“但兵马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走回桌前,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一份从商队手里辗转弄来的《洪州日报》,纸面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刺史可知刘靖在洪州、饶州推行的新政是什么成色?”
谭全播将那张报纸展开,铺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大字。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免税。佃户分田,免赋三年。”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卢光稠。
“刺史,他不需要打过来。他甚至不需要派一个兵。他只消在咱们虔州边界的赣县渡口开一个粥棚,贴一张这样的榜文——”
谭全播用指节敲了敲那张报纸,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敲棺材板。
“城里那些给卢家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租的佃户,就会连夜替他把城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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