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倚在帐柱旁,瘦得跟竹竿一样,面色苍白,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
刘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两张相对生疏的面孔上。
一个是康博。
这两三年来,刘靖一直把他按在歙州大会山,一边死磕淮南方向的防线,一边啃那些枯燥到令人发指的兵书战策。
康博天赋极高,是刘靖心目中最有可能蜕变成真正帅才的苗子——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是能统揽全局、调度万军的大将之材。
但兵书读得再烂熟,没有真刀真枪的淬炼,就跟赵括一个德行。
这把好刀,是时候拿湖南的骨头来开刃了。
另一个是庞观。
牛尾儿战死后,山敢军都指挥副使的位子空了出来。
庞观是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老人,也是歙州起家时便入了伍的元从。
论个人勇武,他拍马也赶不上柴根儿和已故的牛尾儿。
但他有一绝——稳。
此人粗中有细,布阵严谨得像老木匠榫卯接缝,从不冒进,也极少犯错。
去岁在讲武堂深造,硬是把那套阿拉伯数字和沙盘推演啃了个通透,从一群大字不识的悍卒里脱颖而出。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命,缺的是给泥腿子一个出头的机会。
刘靖办讲武堂、开制科,就是要把这些被时代埋没的种子一颗一颗刨出来。
前世读史书时,刘靖总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汉高祖刘邦的沛县老乡里,随便拉出来就是萧何、樊哙、周勃这种千古人杰?
为什么唐太宗李世民的天策府里将星璀璨?
为什么朱元璋一个要饭的开局,回老家随便招募的“淮西二十四将”,个个都是能横扫天下的绝顶统帅?
难道真的是真龙天子自带星宿下凡的运气?
直到他自己在这个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六年,坐到了节度使的位子上,他才真正看透了史书背后的真相。
根本没有什么星宿下凡,也不是他们运气好。
天下之大,亿兆黎民,从来都不缺绝顶的天才。
缺的,只是一个砸碎门阀阶层的天花板、让泥腿子也能凭军功和脑子往上爬的通道。
在阶层固化的太平盛世,庞观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最多只能在乡下当个精打细算的账房。
柴根儿这样的猛士,大概率会因为打架斗殴死在县衙的死牢里。
是旧秩序的崩塌给了他们挣脱泥潭的契机。
李世民给了机会,于是有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朱元璋给了机会,于是有了淮西勋贵。
而现在,刘靖要做的,就是亲手打造一个能让这些底层草根兑现天赋的熔炉。
时势造英雄,而他,要造这个时势。
“见过节帅!”
众将齐齐抱拳,甲片摩擦声整齐划一。
刘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龙行虎步地径直走到帅帐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山川起伏,城池星罗棋布——正是马殷治下的湖南全境。
这座沙盘是镇抚司用命填出来的。
数十名密探扎根湖南各州各县,有的扮作贩盐的行商,有的混进了马殷的军营当伙夫,有的甚至搭上了潭州官妓的线,从床笫之间套出军机。
情报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豫章,经过筛选、比对、核实,最终落在了这座沙盘上。
此刻,沙盘上不仅山川河流、城镇村落纤毫毕现,就连马殷麾下各部兵马的驻扎地、粮草囤积点,都插着代表敌我态势的红黑小旗。
打仗打的就是信息差。
刘靖双手撑在沙盘边沿,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没有废话。
他一把拔出腰间横刀,“锵”的一声拍在沙盘木框上,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此次攻楚,宁国军兵分三路,直插湖南腹心!”
刀尖重重抵在沙盘北面的一座重镇上——岳州。
“北路军!由康博统帅。率你本部火炽军,庞观的山敢军,再会合甘宁麾下水师,自鄂州强行破境,直逼岳州!”
“末将领命!”
康博猛地跨出一步,双拳抱得骨节泛白,声音洪亮如洪钟。
他的眼底压着一团灼热的火——憋了两三年的纸上功夫,终于等到了拉出来见真章的时候。
刀锋一转,指向西面。
“西路军!庄三儿统帅,率本部风旭军及镇南军左厢军,自袁州萍乡入境,直插潭州!风旭军主力和镇南军左厢已在入冬前陆续南调到位,庄三儿在萍乡屯了大半年,兵马早已凑齐。”
庄三儿不在,刘楚上前一步,大声代为应诺:“末将代庄将军领命!”
刀锋再转,落在南面。
“南路军!季仲统帅,率本部林霄军及镇南军右厢军,从南线兜底,封死马殷的退路!”
“末将领命!”季仲目光灼灼。
三道军令砸下来,帅帐里的空气都跟着烫了起来。
柴根儿有些羡慕的看了眼庞观,他自然也去过讲武堂进修,只是奈何学习太差。
掰着手指头算,对着牛皮本子抄,晚上点着油灯背——可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就是记不住。
考核的时候,他的卷子被先生拿出来当反面教材,全堂哄笑。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庞观——这个闷性子,据说在讲武堂的沙盘推演里拿了头名。
刘靖没理他,目光扫过沙盘全局,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家底。
六年前在歙州起事那会儿,他手底下拢共三千残兵、一座山城。
如今呢?
玄山都重甲牙兵三千,那是命根子,轻易不动。
风、林、火、山四军扩编至各一万二千人,四万八千嫡系精锐。
镇南军当初收编三万,汰去老弱病残、遣散了一批不愿从军的本地丁壮,又分流了数千人补入各州守备,最终锤炼出一万八千堪战之卒。
江州秦裴军一万五千,两支水师合计八千。
九万二。
六年时间,从三千到九万二。
这个家底,放在五代南方诸侯里,已经称得上一方豪强了——马殷的武安军满打满算也就八万,真正的精锐吃人军,只有三万,余者皆是近些年招募的乡勇。
钱镠号称钱十万,但那十万大军的水分比豆腐还多。
刘隐、王审知偏居福建、两广,这两地本就人口稀少,且耕地更少,无法供养太多的兵力。
至于虔州的卢光稠……提都不用提。
当然,他还没狂妄到把家底全压上去。歙州大会山留了万余人镇守,那是老巢,丢不得。
江州秦裴的一万五千人纹丝未动,那是留着看家的——北边的广陵徐温、东边的杭州钱镠,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刘靖收回思绪,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岳州”二字上,目光投向康博,语气陡然凝重了几分。
“三路大军加上岭南刘隐的偏师,四面合围。但诸位听好了——此战的重中之重,在北路!”
他用刀尖在岳州周围画了一个圈。
“岳州毗邻鄂州、朗州与荆湖,即是三战之地,又是马殷的北大门。此处不仅要防我宁国军,还要防淮南的徐温、荆南那条赖皮狗高季兴、以及朗州的雷彦恭。四面受敌之下,马殷在岳州屯了重兵,足足五万!”
帐内几名将领倒吸一口凉气。
刘靖的声音更沉了:“这五万人里头,有两万‘吃人军’。”
“吃人军”三个字一出口,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在场的将领,不少人都在萍乡之战后见过武安军的“杰作”——烹食孩童、凌辱妇女、以人骨为柴、以人肉为粮。
那不是军队,那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这帮畜生打仗不讲章法,但悍不畏死,嗜血如狂,一旦被逼入绝境,爆发出来的血性比正规军更难缠。
“康博。”
刘靖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的担子最重。北路军不仅要稳步推进,碾碎岳州防线,还要时刻提防两件事——第一,马殷随时可能从潭州抽调兵力反扑;第二,高季兴那个赖子和淮南的徐温,未必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他冷笑了一声,补了一句。“去年派往荆南的使者被高季兴那条赖皮狗扣了三个月,最后空手赶回来。那厮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就跟马殷暗通款曲,两头吃、两头占。这种人,指望他出兵?不在背后捅刀子就算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刀尖在沙盘上轻轻一划,从鄂州到岳州之间拉出一条线。
“所以我给你配了水师。甘宁的战棹营会封锁洞庭湖口,断绝荆南水路。但陆路上的变数,你自己盯着。”
康博深吸了一口气。
“节帅放心!末将在大会山蹲了三年,兵书翻烂了七八本,就等这一天!”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杀机毕露。
“任他什么吃人军,撞上咱宁国军的火炮和陌刀阵,末将管教他有来无回!”
“节帅。”
一直沉默的庞观忽然开口了。
帐内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这个沉默寡言的山敢军副使从进帐起就没吭过一声,跟块桩子似的杵在角落里,存在感几乎为零。
庞观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脑子里把每个字都称过了分量才放出来。
“末将有一事想请教。”
他走到沙盘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鄂州到岳州之间的长江水道上划了一条线。
“北路军若是走鄂州入境,粮道便需经过武昌段的长江水道。从去年讲武堂推演时的沙盘来看——”
庞观顿了顿,目光落在荆南的方位上。
“高季兴在荆南屯了至少七十条轻舸。这些船吃水浅、速度快,适合在江面上打一把就走。他若不正面拦截,只派小股水贼沿途袭扰粮船——”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下去。
“末将算过。北路军两万四千人加四千水师,每日耗粮约六百石。一次袭扰截去两三条粮船,约损百余石。连截五次——”
最后一根手指扣下。
“全军断粮。”
帐内安静了一瞬。
柴根儿的笑声凝在了嘴边。
康博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季仲盯着沙盘上荆南的位置,目光变得凝重。
就连一直倚在帐柱上的病秧子,都微微睁开了眼,多看了庞观一眼。
刘靖的目光落在庞观身上,停了两息。
“所以我才给北路配了水师。”
刘靖说,语气平淡。
“甘宁的战棹营会封锁洞庭湖口,断绝荆南水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许。
“但你能想到粮道这一层,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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