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24章

  “三弟。”

  朱友珪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调中有一股几乎按捺不住的亢奋。

  他的双手撑在案上,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搓摩着案面,指节攥得发白。

  “你听到今日朝会上的消息了吗?”

  对面坐着的是均王朱友贞。

  此刻他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朱友贞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龙骧、神捷北调。洛阳空了。”

  他抬起眼,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二哥的意思,我明白。”

  朱友珪的身子猛地前倾,眼底烧着一团疯狂的火。

  “机会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壶烧到临界点的沸水。

  “父皇身边只剩控鹤军,可韩勍这次也被调去河北当副使了——洛阳禁军群龙无首!只要我拉拢几个控鹤军的都将——”

  “二哥。”

  朱友贞放下茶盏。

  瓷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在寂静的密室里,这一声却响得像敲钟。

  朱友珪的话头被这一声硬生生截断了。

  朱友贞从阴影中微微倾出身子。

  灯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二哥,咱们上次在密室里既然定下了那桩大事,就该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觉得父皇是老糊涂了?”

  朱友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朱友贞慢条斯理地说道:“父皇行事向来胆大心细。他调走龙骧、神捷,未必没有留后手。你我看得到的漏洞,父皇难道看不到?”

  “万一这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引咱们往里跳呢?”

  密室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某处漏进来的穿堂风吹得一颤。

  朱友珪脸上的狂热之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不是蠢人。

  恰恰相反,能在朱温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天的人,没有一个是蠢人。

  三弟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他从头凉到脚跟。

  朱友贞站起身,走到二哥身旁。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友珪的肩膀。

  那只手白净修长,保养得极好,不像一个皇子的手,倒像一个书生的手。

  但这只书生的手,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却不轻。

  “二哥。”

  朱友贞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机会只有一次。动手就不能失手。”

  “失手,就是族诛。”

  “再等等。等河北那边打出结果来,等父皇的注意力彻底被战事拴住,等他的精力再耗一耗、身子再垮一垮。”

  “韩勍在前头打完仗,总要回京复命的。”

  “到那时候——才是咱们真正的机会。”

  朱友珪沉默了很久。

  密室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嗤嗤声。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再等等。”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内心却早已掀起波涛。

  像是一个人把一柄已经拔出半截的刀,硬生生塞回了刀鞘。

  刀锋与鞘口摩擦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千里之外。

  江南。

  豫章郡。

  赣江上的纤夫号子从清晨一直喊到入夜,从未断绝。

  码头上,一批批粮草、军械正分批装船,沿水路运往吉州与鄂州。

  押运的官吏来回穿梭,手里攥着簿册,一箱一箱地清点数目,嘴里念念有词。

  西山深处的火药工坊昼夜不息。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正蹲在研磨台前,双手极稳地将改良后的火药一勺勺灌入陶罐。

  他的额头上汗珠不断地往下滚——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这个东西稍有差池,方圆十丈内的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身旁蹲着一个年轻学徒,大气不敢出,瞪圆了眼睛盯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

  军器监的炉火彻夜不熄。

  陆路上,一队队辎重车马在“玄山都”骑兵的护卫下,沿着新修的驿道向南推进。

  车辙碾过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驿道旁的田埂上,一个挑着空粪桶的老农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这支望不到头的车队从自己面前碾过。

  车轮扬起的灰土扑了他一脸,他也没躲。

  老农抹了把脸上的灰,眯着眼看了看车队上飘着的旗帜。

  他不识字,但那面旗他认得——去年村口贴过告示,里正说那是刘节帅的旗。

  老农的大儿子去年应募去修驿道了。

  走的时候里正说得明白,管饭,给工钱,修完了就放人回来。

  这话搁在从前,他是打死都不信的。

  早些年换了几茬节度使,哪个不是抓了壮丁就往死里使?

  他爹当年被拉去给前头那个姓钟的修城墙,一去就再没回来,连尸首都没见着。

  可这两年……确实不一样了。

  去年秋粮,里正来收的税比前年又少了一成。

  村东头的王寡妇家免了徭役,说是刘节帅有令,孤寡之户不征。

  隔壁村有个后生去从了军,年底托人捎回来两贯沉甸甸的铜钱和半匹粗布,说是军中按月给饷,不曾克扣。

  老农把粪桶换了个肩,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儿子走了多时了,也不知道驿道修完了没有。

  “回来也好,留下给刘节帅做事也好。”

  老农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总归比从前强。”

  他弯着腰沿着田埂慢慢走远了。

  背影又瘦又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脚步不算太沉。

  因为扁担两头的粪桶虽空,他心里那个名为“盼头”的窟窿,却在乱世里头一回被填上了。

  老农不懂什么是天下大势,更不知道就在他踩过这道车辙的同一时刻——北方的洛阳宫里正酝酿着弑父的刀光,河北的平原上正集结着数万赴死的铁骑。

  他只知道,地里的庄稼还得种,日子终于能往下过了。

  千载之下,史官的笔墨或许永远不会留下这个江南老农的名字。

  但正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不再沉重的脚步,无声无息地踩实了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旧时代的新地基。

第400章 四方攻楚

  “柏乡?”

  豫章节度使府,内衙书房。

  刘靖手里捏着镇抚司刚送来的密报,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落在北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上。

  他的视线在河北道的位置停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柏乡。

  这个地名像一根钝钉子,不深不浅地楔在记忆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隐约记得这两个字跟一场大仗有关——

  好像是梁军?好像……败了?败得很惨?

  可具体是怎么败的、谁领的兵、什么时候打的,全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穿越六年了。

  前世在信息大爆炸的年代里泡了二十几年,每天刷手机、看视频、翻史料,海量的知识碎片像潮水一样灌进脑子。

  真正要命的大事——比如朱温篡唐、李存勖灭梁——那自然刻在骨子里。

  可那些边边角角的战役、地名、年份,六年不用,早就被大脑扫进了犄角旮旯,落满了灰。

  刘靖揉了揉眉心,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

  想不起来。但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回头让镇抚司的人盯紧北方,尤其是河北方向——梁军若有大规模调动,第一时间报来。

  不管柏乡那边会出什么事,有一条铁律他穿越六年从未动摇过:北方打得越惨烈,他在南边的窗口期就越长。

  时间不等人。

  眼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走出内衙书房,紫锥马早已在廊下候着。

  这匹神骏嘶鸣了一声,鼻息喷出两道白雾。

  刘靖翻身上马,三百名玄山都牙兵轰然列阵,甲片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响,簇拥着他直奔城外大营。

  ……

  帅帐内,将星云集。

  除了正钉在萍乡、像颗铁钉子般死死楔在湖南马殷眼皮底下的庄三儿,其余核心老将悉数到场。

  季仲站在沙盘左侧,面色沉稳,右臂上去年建昌隘口留下的刀疤从袖口里露出半截,泛着暗红。

  刘楚抱臂立于他身后,这位镇南军降将如今已被宁国军的体制彻底“消化”,眼神里再没有了初降时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归属感。

  柴根儿最好认——帐中块头最大的那个就是他,虎背熊腰,往那儿一戳跟半堵墙似的,腰间那柄八棱骨朵被他擦得锃亮,恨不得立刻抡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