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23章

  一封北上定州。

  一封西入太原。

  太原。

  晋王府。

  李存勖正在后院校场上与几名亲随射柳。

  这位年轻的晋王,身形矫健如猎豹,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沙陀贵族特有的英武之气。

  他挽弓如满月,箭出如流星,三箭齐发,根根命中柳枝,引得校场上的侍卫齐声喝彩。

  “大王神射!”

  李存勖哈哈大笑,将长弓抛给身旁一个眉清目秀的伶人。

  那伶人是他新近宠幸的戏子,跟在身旁寸步不离,此刻正笑嘻嘻地双手接弓,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一名亲兵快步跑来,递上一封蜡封密信。

  “大王,镇州急报!”

  李存勖拆开密信,扫了两眼。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一把将伶人推到一边,大步走入正堂,沉声下令:

  “传李嗣源、周德威、符存审、李存璋——即刻来议事!”

  不多时,晋王府正堂。

  四名大将分坐两侧。

  堂中气氛凝得像铁。

  李存勖将王镕的求援信传阅一圈,开门见山:“朱温以‘防备刘守光’为名,在深州、冀州屯兵两万。王镕说,朱温要吃掉镇州。”

  他环视全场。

  “诸位怎么看?”

  沉默了几息。

  周德威第一个开口。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是李克用留下的头号战将,跟沙陀铁骑打了一辈子仗,性子又臭又硬,说话从来不给任何人留面子——包括他面前这位年轻的晋王。

  “大王,依末将看——不能去。”

  周德威一巴掌拍在膝盖上,粗嗓门在堂中嗡嗡作响。

  “王镕那个软骨头,什么时候靠得住过?谁知道他是不是跟朱温唱戏,故意拿一封假信把咱们骗出太原?”

  “大王可还记得?当年先王在世时,王镕拍着胸脯说要跟咱们并肩抗梁。结果呢?朱温大军一压过来,他立马翻了脸,转头给朱温上表称臣!咱们的弟兄在前头拿命去填,他王镕缩在城里连个屁都没放!白白死了多少人!”

  老将的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

  “这种人的话,末将一个字都不信!”

  “万一主力南下河北,朱温在潞州方向突然发难——太原空了,咱们可就全完了!”

  符存审当即附和:“周总管所言极是。不可不防。”

  李嗣源一直没有说话。

  李存勖看向他:“阿兄,你以为呢?”

  李嗣源抬起头。

  他没有多说,只有五个字。

  “镇州丢不起。”

  周德威眉头一跳:“你倒是把话说明白。”

  李嗣源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伸手在镇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镇州据太行东麓,扼河北咽喉。丢了镇州,朱温便可从东面绕过太行,断我后路。太原三面受敌,死路一条。”

  说完便转身回到末席坐下,不再开口。

  堂内安静了片刻。

  周德威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在理。”

  李存勖一直端坐在主位上,冷冷地听完所有人的争论。

  此刻,他霍然起身。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种东西不是学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不用争了。”

  “河北是我爹拿命换来的。谁想丢,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一句话,堂内鸦雀无声。

  李存勖转向周德威,语气沉了下来。

  “周叔。你即刻率两万马步军南下,屯于赵州。不必急战,替我稳住王镕——让他别自己先崩了。”

  “我随后亲率铁骑赶到。”

  周德威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末将遵旨!”

  洛阳。

  朱温的探子遍布天下。

  太原晋军调动的消息,没过几日便摆在了他的御案上。

  “李存勖果然出兵了。”

  朱温靠在御榻上,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嗜血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河北这盘棋,他布了三年。逼反王镕只是第一步,引李存勖率主力出太原,才是真正的目的。

  只要晋军主力离开太行山的庇护,进入河北平原——那就是大梁铁骑的屠宰场。

  随后的朝会上。

  朱温拖着病体上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达了一道令整个中原为之震动的军令。

  “擢升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韩勍为副使。”

  “李思安为先锋。”

  “即日起——调龙骧、神捷两军,共计四万精锐,北上河北!”

  满朝寂然。

  殿上几十名文武大臣,没有一个人出声。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站在武班前列的几名禁军将领面色各异。

  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不动声色地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极短促的眼神。

  龙骧军的一名都指挥使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文班那边更安静。

  几名老臣垂着眼帘,像是入了定的泥菩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只有户部侍郎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四万大军北上,粮草军饷的窟窿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没有人敢当面质疑。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飞速地盘算同一件事——

  洛阳空了。

  朱温一次性把两支王牌全部压上去。

  摆明了——要在河北跟李存勖决一死战。

  散朝后,洛阳城南的一座冷清宅院里。

  王景仁独自站在庭中。

  他手里攥着那道刚刚送到的任命诏书,薄薄一张黄麻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但他握着它的手,指节微微发颤。

  龙骧。神捷。

  四万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仍觉得不太真实。

  这么久了。

  冷板凳坐了多时,白眼受了无数,洛阳城里的勋贵们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如今忽然把皇帝的命根子塞进他怀里。

  天上掉馅饼?

  王景仁活了四十多年,从来不信这个。

  他太清楚朱温为什么选他了。

  没有根基、没有山头、没有旧部——一柄没有刀鞘的刀,只有皇帝能握。

  打赢了,功劳归御座;打输了,这柄刀往地上一摔,碎的是刀,不是握刀的手。

  可还有一桩更要命的事。

  龙骧、神捷的军头们,哪一个不是跟着朱温从宣武军杀出来的老骨头?

  他一个半路投过来的南人,凭什么指挥得动这帮骄兵悍卒?

  到了战场上,若是这帮人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王景仁慢慢闭上了眼。

  庭院里的老槐树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日光穿过叶缝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幸好,他早有防备。

  早前他让王冲送往江南豫章的那封“家书”,算算日子,宁国军那位刘节帅应该早就看过了。

  打赢了,他还是大梁的招讨使;若是打输了……

  王景仁睁开眼,将诏书仔仔细细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进内堂,唤来了自己仅有的几名亲随。

  “收拾行装。即日启程,去军营点兵。”

  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跟了他多年的老亲随注意到,自家将军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不离身的横刀上。

  指节发白。

  很快,梁、晋两国开始大举征召民夫,调集粮草。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皇宫以北,郢王府。

  深夜。

  朱友珪将密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昏黄,把他那张粗犷的脸切成明暗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