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22章

  “至于统兵之人——”

  朱温忽然偏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恶意的光。

  “朕记得,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一直跟朕念叨想领兵打仗?”

  敬翔的眉心微微一跳。

  王景仁。原名王茂章。

  此人本是淮南杨行密麾下的一员猛将,后因淮南内乱出奔,投靠了大梁。

  朱温惜其勇武,封了个“宁国军节度使”的头衔——可笑的是,宁国军的地盘早被南边那个姓刘的年轻人鸠占鹊巢,这个所谓的节度使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

  王景仁在洛阳蹉跎了许久,无兵无权,饱受排挤。

  满朝文武私底下拿他当笑话——“一个连自己藩镇都没有的节度使”。

  如今朱温要把四万王牌禁军交到他手里。

  敬翔心里清楚朱温的算盘。

  王景仁是南人,在大梁毫无根基,没有派系、没有山头、没有旧部。

  他能调动的每一兵每一卒、每一粒粮食,全仰仗朱温的恩赐。

  这种人,用起来最放心。

  打赢了,功劳是皇帝的。

  打输了,替罪的是他。

  好算计。

  敬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朱温那双半眯的老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臣这就去拟旨。”

  敬翔拱手退出大殿。

  他走出建昌殿的那一刻,日光猛地刺入眼帘,晃得他眯起了眼。

  殿外的甬道上,几株老槐正在落花。

  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上,转眼便被来往宫人的脚步碾成泥痕。

  敬翔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迎面走来一个人。

  李振。

  对方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面色不太好看。

  两人在台阶上错身而过时,李振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龙骧、神捷都调走了。洛阳只剩控鹤军。”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半句未尽之言里的意思,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龙骧、神捷是拱卫京畿的两支王牌禁军。

  四万精锐倾巢北上,洛阳城内就只剩下朱友珪手底下的控鹤军。

  而朱友珪——那个被朱温一辈子侮辱为“营妓所出”的次子——近来的小动作,洛阳城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在眼里。

  敬翔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李振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然后他裹紧了袍子,沿着宫墙下的甬道,独自走远了。

  老槐的落花被风卷起来,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白得像纸钱。

  建昌殿内,死寂重新合拢。

  “都滚出去。”

  朱温干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四名跪伏在地的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昏黄的长明灯下,只剩下朱温孤零零地歪在御榻上。

  他大口喘息了一阵,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探入御榻内侧的一个暗格,颤巍巍地捧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但边缘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朱温拨开搭扣,掀开匣盖。

  里头没有虎符,没有玉玺,也没有稀世奇珍。

  只有一面边缘生了绿锈的菱花小铜镜,和一把断了半根齿的旧桃木梳。

  这是元贞皇后张惠的遗物。

  朱温抖着手,将那面菱花铜镜拿了起来。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照出他此刻那张形销骨立、布满褐斑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悲凉。

  惠娘死了六年了。

  这六年来,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那把龙椅,把李唐皇室杀了个干干净净,把天下诸侯踩在脚下。

  可他却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洛阳皇宫,比当年宣武军的破帐篷还要冷。

  张惠在的时候,只要她一瞪眼,一摔帘子,他也得乖乖把獠牙收起来。

  她能劝住他的杀心,能帮他稳住后方,能在他打了败仗气急败坏时,给他端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汤。

  如今她不在了。

  他身边只剩下一群只会磕头如捣蒜的奴才,一群阳奉阴违的朝臣,还有几个天天盼着他早死好腾出龙椅的逆子。

  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两年为何越来越疯癫,为何动辄杀人见血。

  不是因为病痛熬坏了脑子。

  是因为无力。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开国皇帝,终于发现自己握不住这个天下了。

  他咆哮,他摔砸,他杀人如麻,甚至做出那些令人发指的荒唐淫乱之举……

  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

  可如今。

  他想清楚了,也看透了。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再去发泄情绪了。

  “惠娘啊……”

  朱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断齿的桃木梳,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丝只有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才敢流露的脆弱。

  “朕……快熬不住了。”

  一阵钻心的绞痛突然从胸口传来,朱温猛地佝偻起身子,死死捂住胸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好半晌,那阵痛楚才慢慢缓过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将铜镜和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匣子,重新塞进暗格深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那一抹水光和脆弱已经荡然无存。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正因为时日无多,他才必须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河北那帮首鼠两端的狗东西,连同太原那个黄口小儿,一起拖进地狱!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州。

  深州、冀州距镇州不过数百里,两万梁军就在家门口集结。

  王镕若还看不出朱温的意图,那他这几十年的诸侯就白当了。

  “完了。”

  王镕瘫坐在书房的胡床上,手里的军报差点滑落在地。

  他的首席谋士李弘规面色铁青,站在案前一言不发。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庭院中传来乌鸦的叫声,聒噪刺耳,像丧事上的铙钹。

  王镕忽然开口了,声音发虚:“弘规,你说……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弘规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大王想怎么转圜?”

  “孤……孤是说,能不能派人去洛阳解释?就说丧礼上的事是误会,晋使并非孤邀请的,是他们自己来的,孤根本不知情……”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些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了。

  李弘规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旧邸报,翻到其中一页,放在王镕面前。

  “大王请看。”

  那是旧邸报,记录的是魏博镇覆灭的经过。

  王镕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他不用细看。

  这段往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朱温答应得痛快,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走。

  十万牙兵被杀得干干净净,魏博六州四十三县从此并入大梁版图。

  李弘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大王,罗绍威当年也想跟朱温解释。解释的结果,大王看到了。”

  “朱温不是来听解释的。他是来吃人的。”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梁军已在深州、冀州集结,距镇州不过数百里。等他们踏进咱们的地界,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王镕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军报从他手中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正面朝上,墨字触目惊心。

  “那……你说怎么办?”

  “联络王处直,一同向太原求援。”

  李弘规一字一顿。

  “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王镕咬了咬牙。

  他在梁、晋之间骑墙骑了这么多年,两头讨好、两头下注,自以为左右逢源。

  如今丧礼上的纰漏被梁使抓了个正着,朱温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再骑墙,就是死。

  可投了晋国,就能活吗?

  他想起了李克用——那个独眼的沙陀老王。

  当年李克用在世时,他王镕就是在梁、晋之间反复横跳的。

  李克用活着的时候尚且拿朱温没办法,如今换了他那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儿子,真的靠得住?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朱温的刀在脖子上,晋国的手伸过来——不管那只手是不是真心,他都得抓住。

  溺水的人不挑救生的绳子。

  “写信!快写信!”

  当夜,两封加急密信分别送出镇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