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621章

  一息。

  两息。

  三息。

  “噗——”

  一声短促的笑,从朱温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只泄出了一丝。

  但紧接着第二声涌上来了,比第一声更浑浊、更放肆。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笑声像决堤的浊水,越来越大,越来越狂。

  朱温笑得整个身子都在貂裘底下剧烈地抖。

  他笑得太凶了。

  笑到后来变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弓起身子,一手捂着嘴,一手死死攥着御榻的边沿,指节发白。

  “咳——咳咳——哈哈哈哈——”

  笑声与咳嗽声搅在一处,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撞击。

  四名宦官跪伏在地,浑身筛糠似地抖。

  这种笑声他们太熟了。

  每当皇帝发出这种笑声,接下来必定有人要掉脑袋。

  咳嗽终于歇了下来。

  朱温从貂裘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起漆案上的密信,举到眼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病。

  是兴奋。

  “好——好——好啊——”

  一连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咬得极重,像是用牙齿在碾碎什么东西。

  “王镕!”

  他忽然一把掀开貂裘,撑着御榻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突兀了。

  离得最近的那个宦官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朱温没有理会他。

  坐起来的朱温像是换了一个人。

  方才那个歪在御榻上有气无力的病弱老头,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森寒的精光。

  “忘恩负义的东西!”

  朱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逼近失控边缘的尖厉。

  “朕封他做赵王!许他世袭镇州!给他面子、给他里子!他老娘死了,朕还派人千里迢迢去给他烧香磕头!”

  “他怎么报答朕的?!”

  朱温抓起漆案上的青瓷茶盏,猛地砸了出去。

  “砰——!”

  茶盏撞在殿柱上,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一片碎瓷弹射出去,划过跪在地上的宦官手背,登时渗出一道血痕。

  那宦官咬着牙一声不吭,手都没缩。

  “转过头就跟太原那个黄口小儿眉来眼去!”

  “当朕是瞎子?!当朕老了、病了、爬不起来了,就拿捏不动他王镕了?!”

  朱温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御榻边沿,骨节咯咯作响。

  整座建昌殿像是被他的怒火抽走了所有空气。

  “朕要——”

  他猛地扬起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朕要亲自去镇州,挖了他的祖坟!把他王家九族的脑袋堆成京观!朕——”

  “咳——!”

  一口浓痰堵住了他的嗓子。

  朱温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宦官慌忙爬着上前递痰盂,被朱温一脚踹翻在地。

  痰盂“哐当”滚出去老远,在青砖上留下一道刺耳的刮痕。

  然后——

  就像一锅沸水被人猛地撤去了柴火。

  朱温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息他还在暴怒咆哮,后一息他就闭上了嘴。

  整个人重新靠回御榻上,呼吸一点一点地平了下来,脸上的潮红也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层病态的蜡黄。

  但他的眼神变了。

  浑浊散了。

  幽光聚了。

  那双半眯的老眼,里头没有了狂怒,只剩下算计。

  殿内的四名宦官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疯了又醒了”的转变。

  朱温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缓缓点了点。

  “传敬翔。”

  声音不大。

  但比方才的咆哮更冷。

  四名宦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殿门去传旨。

  不多时,敬翔匆匆赶到建昌殿。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了一眼殿内——地上有碎瓷片和水渍,柱子上新添了一道茶垢,痰盂倒扣在墙角,一个宦官跪在远处,手背上包着布条,渗着血。

  又砸东西了。

  敬翔面色不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朱温麾下谋臣之首,从宣武军起兵时便追随左右。

  二十余年风雨同舟,朱温信他,也忌他。

  尤其是这两年,皇帝的性子越来越暴戾、越来越不可捉摸,敬翔每次入宫奏对,都要在心里提前盘算好哪些话能说、哪些字眼必须避开。

  如履薄冰四个字,不足以形容。

  他在御榻五步外站定,拱手行礼。

  朱温将密信推了过去。

  敬翔接过,逐字看完。

  马匹的鞍印、口音的描述、左眼角有刀疤的年轻男子——他的眉头随着每一行字一点一点拧紧。

  看到最后“铁证如山”四个字时,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你说呢?”

  朱温的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但敬翔太了解他了。

  越是这种语气,越说明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敬翔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王镕私通河东,罪证确凿,出兵讨伐,名正言顺。但臣有一虑——眼下刘知俊新叛,关中尚未底定,杨师厚虽已收复长安,可岐王李茂贞仍在凤翔虎视眈眈。若此时再开河北战端,两线用兵,钱粮转运恐——”

  “怕什么?”

  朱温打断了他。

  语气仍然平静,但那层慵懒底下的锋刃已经露了出来。

  “打了一辈子仗,何时怕过两线用兵?”

  “关中有杨师厚顶着,塌不了天。河北才是心腹大患。”

  他撑着御榻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点着密信上的字句,一字一顿地说。

  “王镕、王处直这帮东西,骑墙骑了多少年了?你我心知肚明。朕在这个位子上还能坐几年,你比朕清楚。趁朕还喘得动气——”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河北的事,必须在朕手里了结。留给后头那帮不成器的东西,他们守不住。”

  敬翔心头一凛。

  这是朱温头一回在他面前流露出对身后事的忧虑。

  这位杀了一辈子人的皇帝,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敬翔没有再劝。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两线作战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朱温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臣领旨。敢问陛下,以何人领兵?”

  就在这时,又一份军报被送进殿内。

  朱温展开看了一眼,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卢龙节度使刘守光发兵涞水,兵锋直指义武军治所定州。王处直告急。

  “好个刘守光。”

  朱温将军报丢给敬翔。

  “替朕帮了个大忙。”

  “传旨——命魏博杜廷隐、丁延徽,率兵两万,即刻集结深州、冀州。”

  他在接下来的两个字上咬得极重——

  “对外只说,‘协助’赵王防备刘守光。”

  敬翔听懂了。

  当年魏博镇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朱温的兵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十万牙兵被屠戮殆尽,魏博镇从此并入大梁版图。

  同样的棋路。

  同样的开局。

  朱温要故技重施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