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97章

  “谁敢抗税,你便抄他的家、灭他的族!”

  “事成之后,幕府之中,有你陈象一席之地!”

  陈象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方冰冷的铜印,眼中满是狂热:“罪臣,领命!”

  ……

  当刘靖在江南将降臣逼成最锋利的孤臣之刀,轰轰烈烈地播种新秩序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关中,一场关于“客军与主君”的暗战,正在凤翔城内上演。

  名将刘知俊自叛逃大梁、投奔岐国后。

  岐王李茂贞待他极厚,直接加授检校太尉、兼中书令。

  但这份厚待的背后,却隐藏着李茂贞极度的恐惧与如坐针毡的煎熬。

  凤翔王府内,正举行着一场极其压抑的接风大宴。

  大堂之上,钟鸣鼎食,舞姬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

  但在大堂两侧,气氛却肃杀得令人窒息。

  左侧,是李茂贞麾下的岐国将领。

  右侧,则是刘知俊带来的关中悍将。

  刘知俊的亲兵牙将们,一个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他们甚至连甲胄都未卸,大马金刀地坐在席间。

  用极其粗鲁的动作撕咬着半生不熟的炙羊腿。

  刀锋割在大银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浓烈杀气,压得对面的岐国将领们脸色惨白。

  连握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晚唐五代,武夫跋扈,“客军噬主”的惨剧屡见不鲜。

  李茂贞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这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端起银盏,强挤出一抹和煦的笑容,看向坐在客座首位的刘知俊:“刘太尉威震天下,能弃暗投明,屈就我凤翔,实乃岐国之大幸!”

  “孤敬太尉一杯!”

  刘知俊是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关西汉子。

  他并未起身,只是敷衍地举了举银盏,一饮而尽。

  刘知俊放下银盏,用粗糙的大拇指抹去嘴角的酒渍,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岐王客气了。”

  “只是末将带过来的这三万弟兄,都是吃惯了中原精粮、骑惯了高头大马的糙汉子。”

  “凤翔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地狭粮少,弟兄们的战马连口新鲜苜蓿都吃不上。”

  “长此以往,末将怕压不住下面人的性子啊。”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哪里是在抱怨?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刘知俊是在提醒李茂贞:我手里有三万百战精锐,你若是给不出足够的地盘和粮草来喂饱这群饿狼,他们可是会吃人的!

  李茂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干笑了两声,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草草结束了这场令人窒息的宴席。

  宴席一散,李茂贞便如蒙大赦般逃回了后宅的密室。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李茂贞将案头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气得浑身发抖:“他刘知俊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安敢在孤的王府里如此跋扈!”

  “这凤翔城,到底是他姓刘的说了算,还是孤说了算?!”

  一直候在密室里的心腹谋士上前一步。

  低声劝道:“大王息怒。”

  “刘知俊手握重兵,且战力极强。”

  “去岁三方攻梁,他可是把咱们岐军打得溃不成军。”

  “如今他虽是客军,但‘主弱客强’已是事实。”

  “若是不赶紧给他找块地盘安置,这群饿狼迟早会反咬一口!”

  李茂贞烦躁地扯着衣领:“孤岂能不知?!”

  “可岐国就这么大点地方,满打满算不过数州之地,孤拿什么割给他?”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绢帛堪舆图前。

  手指越过关中,重重地点在了北方的河套之地上。

  谋士说道:“大王,咱们岐国没有,但别人有啊!”

  “大王可命刘知俊率军北上,攻打依附于伪梁的灵州朔方军!”

  李茂贞一愣。

  随即皱起眉头:“韩逊那老狐狸盘踞灵州多年,城池坚固,去打他作甚?”

  谋士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运筹帷幄的阴毒:“大王,打灵州,有三大利!”

  “其一,朔方军占据河套平原,水草丰美。”

  “那里不仅仅是地盘,更是天下少有的‘养马场’!”

  “没有战马,何来甲骑具装?”

  “若能夺下河套,我岐国便能组建重甲铁骑,有了争夺中原的底气!”

  “其二,打下灵州等地,大王便可顺理成章地将此地赐予刘知俊作为安身之所。”

  “既喂饱了这头猛虎,又不用割咱们自己的肉!”

  谋士顿了顿。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刘知俊这头饿狼留在凤翔,大王夜不能寐。”

  “将他派去北方,便是‘驱虎吞狼’之计!”

  “让他去跟韩逊死磕,去跟伪梁的援军血拼!”

  “无论胜败,都能极大消耗他麾下的骄兵悍将。”

  “等他打残了,大王再行拿捏,岂不易如反掌?”

  李茂贞听得双眼放光。

  心中的恐惧瞬间被这宏大的地缘战略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好一个一石三鸟的驱虎吞狼之计!”

  “断朱温马源,弱客军之势,壮我岐国之基!”

  兵贵神速。

  次日清晨,李茂贞便以岐王的名义下达王令。

  封刘知俊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命其亲率凤翔、邠宁等四镇精锐,共计六万战兵、八万民夫。

  号称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兵锋直指灵州!

  朔方节度使韩逊得知岐国大军压境,吓得魂飞魄散。

  五百里飞递的求援文书,带着朔方边塞的风沙与血腥气。

  如催命符般飞入了洛阳皇宫。

  建昌殿内,地下铺设的火道被内侍们烧得滚烫。

  整座大殿犹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与沉香混杂的诡异气息,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大梁皇帝朱温斜倚在宽大的御榻上。

  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

  那张曾经威震天下的脸庞,如今布满了老人斑。

  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灰。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朱温咳得撕心裂肺,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御榻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名老内侍颤巍巍地递上丝帕。

  朱温捂着嘴咳了半晌。

  拿开丝帕时,上面已多了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朝堂之下,文武百官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谋主敬翔顶着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硬着头皮出列进言。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陛下,刘知俊骁勇善战,深谙兵法,且麾下皆是关中悍卒。”

  “臣以为,当速调坐镇长安的杨师厚中书令,率精锐重甲北上驰援灵州,方可解危。”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武将们纷纷低下头。

  文臣们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

  朱温那双浑浊的眼眸猛地睁开,死死盯着敬翔。

  朱温沙哑如破风箱般的声音,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不可。”

  “杨师厚若动,长安必然空虚。”

  “李茂贞那老贼若是趁虚而入夺了关中,谁来担此罪责?”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但在场的宣武老臣们哪个不是人精?

  众人心头一凛,瞬间明了。

  陛下哪里是怕丢了长安?

  分明是忌惮杨师厚接连大捷,威望太盛!

  刘知俊被逼反的血泪教训就在眼前。

  如果再让杨师厚在灵州立下不世之功。

  这洛阳的御榻,是他朱温坐,还是他杨师厚坐?!

  在朱温这病态的帝王心术里,大梁的江山丢了可以再打。

  但帝位绝不能受到半点威胁。

  宁可让灵州沦陷,也绝不能再给杨师厚加官进爵的机会!

  敬翔张了张干瘪的嘴唇。

  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想据理力争,想大骂这荒唐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