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朱温那双透着病态杀意的眼睛。
他最终硬生生将满腹的话咽了回去,颓然地低下了头。
群臣立刻见风使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陛下深谋远虑!”
“臣等愚钝!”
看着这群俯首帖耳的重臣,朱温干瘪的面皮扯出一抹满意的狞笑。
朱温干枯的手指点向武将班列中一个唯唯诺诺的身影,大喝道:“传旨!”
“命右龙虎统军康怀贞为招讨使。”
“即刻领兵直捣岐国的邠宁镇,给朕来个围魏救赵!”
被点名的康怀贞受宠若惊,连滚带爬地出列。
他跪在地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臣康怀贞,叩谢天恩!”
“定为陛下肝脑涂地!”
就在康怀贞大声谢恩之时。
建昌殿的后殿帷幕深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娇笑与丝竹之声。
听到这声音,朝堂上的老将们纷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眼底皆是深深的鄙夷与悲哀。
康怀贞是个什么货色?
此人领兵打仗毫无建树,几乎是屡战屡败。
但他却有一项旁人望尘莫及的“长处”。
对朱温有着一种极其扭曲、毫无底线的谄媚。
后殿里正在承欢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康怀贞刚刚过门不久的儿媳!
为了讨主子欢心,康怀贞竟亲手将自己的妻妾和儿媳洗剥干净送入宫中。
任由朱温肆意淫辱玩弄。
就凭这种献妻求荣、不知廉耻的献媚。
他竟能力压群雄,拿到了统兵数十万的招讨使大权!
这等极致的荒诞与屈辱,让整个大梁朝堂彻底沦为了一个令人作呕的笑话。
……
大殿外,云开雪霁。
洛阳城上空的冬日骄阳,大得出奇,刺得人睁不开眼。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泛着惨白而晃眼的光晕。
李振与敬翔并肩走在这明媚的阳光下。
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反而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直到离了皇宫,确认四周没了内侍的眼线。
李振才压低声音,余悸未消地说道:“方才在殿上,见子振欲出声死谏,我这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险些就要出声拦你。”
“好在子振忍住了。”
“否则一旦触怒陛下,今日这洛阳城刺眼的阳光下,怕是要多添一抹血色了。”
敬翔苦涩一笑,苍老的眼眸中满是悲凉。
想当年,朱温对他们这群从龙老臣何等倚重?
哪怕是他指着朱温的鼻子大骂其政令有误,朱温也能唾面自干,笑脸相迎。
可如今,那张御榻仿佛浸透了迷心之蛊。
将曾经的雄主变成了一个多疑嗜杀的疯子。
敬翔顿住脚步,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忧心忡忡道:“刘知俊乃当世罕见的绝顶名将,便是杨师厚对上他,也不敢妄言必胜。”
“康怀贞算个什么东西?”
“献妻求荣的谄媚小人罢了!”
“陛下派此等废物去行‘围魏救赵’之计,只怕非但救不了灵州,反而会把大梁的精锐大军白白填进去啊!”
李振拢了拢狐裘,眼神幽暗。
声音压得极低:“子振所言,我岂能不知?”
“可你也要体谅陛下的难处……杨师厚的功,着实有些太高了。”
“自古以来,臣子一旦威望压过君王,便是死局。”
“陛下自然不会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杀杨师厚,既然不能杀,便只能死死打压。”
“启用王景仁,重用废物康怀贞,皆是陛下为了制衡杨师厚、防范猛虎噬主,实属无奈之举啊。”
说到这里,李振忽然停下了脚步。
望着满地刺眼的残雪,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与宿命感。
李振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飘忽:“子振,你可还记得当年的白马驿?”
敬翔身子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天祐二年,白马驿。
正是李振对朱温进言:“此等自命清流的朝廷衣冠,当投于黄河,使之化为浊流!”
一夜之间,大唐三十余名高门公卿被尽数屠戮,抛尸黄河。
李振惨笑一声,眼角竟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当年,是我们亲手把大唐的清流投入了深渊。”
“可如今你看看……”
“陛下为了帝位,把大梁最能打的功臣宿将,也一步步逼向了绝路。”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乱世的屠刀,终究是悬到了我们自己的脖子上。”
敬翔听罢,只觉得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望着洛阳城上空那轮毫无温度的骄阳,满心悲凉。
大梁的精兵悍将,没有死在敌人的刀锋下。
却要在主君的猜忌中白白葬送。
这天下大势,似乎正顺着这漫天风雪,悄然向南方的豫章郡倾斜。
第392章 南北双星
一场冬雪,下得格外的紧。
江州城南的一处喧闹酒肆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劣质的水酒混着汗酸味,在逼仄的大堂里发酵。
作为宁国军治下扼守长江的重镇,这里南北客商云集。
此时的江淮大地虽暗流涌动。
但这市井之间,却因一桩传闻吵得不可开交。
“放他娘的狗屁!”
一名裹着破旧羊皮袄、操着浓重河东口音的逃难豪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榆木的案几上,震得酒碗里的浊酒撒了一地。
他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冲对面吼道:“什么狗屁‘南北双星’?那南边的刘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家晋王相比?”
“去岁潞州夹寨一战,我家大王身披重甲,亲率三千沙陀铁骑,冒着漫天大雪直冲梁军中军大帐!”
“那一战,杀得朱温老贼的十万大军丢盔弃甲,伏尸百里!”
“黄河以北,谁听见‘李亚子’三个字不两股战战?”
“他刘靖打过几场硬仗?不过是趁着江南空虚,捡了个大便宜罢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江南落第士子。
面对这北方大汉的唾沫星子,士子不仅不惧,反而冷笑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掏出一份被揉捏得起皱的《歙州日报》。
他指着上面那一个个墨迹未干的黑字,反唇相讥:“北地蛮勇,只知杀戮,安懂治世之大道?”
“你家晋王是能打,可打完之后呢?还不是纵兵劫掠,赤地千里!”
“你再看看咱们宁国军的刘节帅?兵不血刃拿下江西四州,推行‘均田免赋’、‘摊丁入亩’!”
“如今的江南西道,流民有田种,寒门有书读。”
“刘节帅这叫再造乾坤的帝王手段!将他与你家那只知厮杀的晋王并称‘双星’,那是抬举了你们北人!”
“你找死!”
北方豪商勃然大怒,抄起酒碗就要砸。
他本就是个在刀口上舔血跑商的狠角色,此刻被戳中痛处。
那粗壮如树根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碗中浑浊的残酒伴随着怒吼,劈头盖脸地泼向了对面的青衫士子。
“啪”的一声,土陶酒碗在士子脚边摔得粉碎。
那江南士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被泼了满头满脸的酒水,发髻都散乱了几分。
但他竟没有丝毫退缩。
反而慢条斯理地用那洗得发白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酒渍,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
“粗鄙武夫,理屈词穷便要动手?”
士子非但不惧,反而挺直了单薄的脊梁。
他指着豪商的鼻子,声音清亮地骂道:“这江州城可是讲王法、重教化的地方!你当是你们那茹毛饮血、只认刀把子的河东苦寒之地?”
“你今日便是打死小生,我家刘节帅的文治武功,也照样碾压你家那穷兵黩武的晋王!”
“直娘贼!”
“老子当年在潞州城头跟着大王砍梁军脑袋的时候,你这酸儒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老子今天非撕了你这张破嘴!”
北方豪商彻底被激怒了。
他像头暴怒的黑熊般,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榆木案几。
“哗啦”一声巨响,桌上的残羹冷炙摔了一地。
他大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士子的衣领,单臂发力。
他竟将那百十来斤的书生,整个人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那沙包大的拳头高高举起,眼看就要砸碎士子的鼻梁。
这一掀桌、一揪领,顿时把酒肆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酒客们全给点燃了。
乱世里的市井百姓,骨子里本就透着一股子戾气与朝不保夕的野性。
平日里连个乐子都找不见,此刻见真要见血了。
非但没人去拉架,反而纷纷兴奋地端着酒碗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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