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96章

  一把扭住李德裕的胳膊。

  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出了公廨。

  凄厉的求饶声在雨中回荡。

  却激不起半点同情。

  这样的场景,在豫章、吉州、袁州各地接连上演。

  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以为法不责众的旧世家子弟,惊恐地发现。

  他们曾经最看不上眼的底层胥吏。

  如今全变成了刘靖手里最锋利的刀。

  旧的官僚体系,在“岁考黜落”的血洗下,轰然崩塌。

  ……

第391章 围魏救赵

  夜幕降临。

  豫章郡的节度使府内书房,灯火通明。

  案头堆满了各地抄家灭族的卷宗与岁考的捷报,刘靖却并未理会。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案头一封来自歙州的五百里驿报上。

  信,是歙州刺史、从龙第一功臣胡三公写来的。

  信中言辞恳切至极,甚至透着几分卑微。

  胡三公称自己老朽病弱,精力已衰,实在难以再替节帅分忧。

  乞求辞去一身官职,告老还乡,只求在乡野间做一富家翁。

  书房内,青阳散人轻摇羽扇。

  看着刘靖在摇曳的烛光下明灭不定的神情,轻声道:“节帅,胡公在歙州德高望重。”

  “安抚流民、筹措粮草,可谓是居功至伟。”

  “如今大局初定,他却急流勇退。”

  “这封辞呈,您批还是不批?”

  刘靖伸手轻轻抚过信笺上的墨迹。

  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似是赞叹,又似是感慨:“批,当然要批。”

  “不仅要批,还要重赏。”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南堪舆图前。

  手指点在歙州的位置上,声音幽冷:“先生以为,胡三公真的是老得干不动了吗?”

  青阳散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刘靖转过身,一语道破了晚唐军阀集团内部最血淋淋的权力法则:“胡家在歙州,树大根深。”

  “从我起兵那日起,胡家出钱、出粮、出人,可谓是立下了从龙首功。”

  “胡三公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功高震主,是乱世臣子最致命的毒药。”

  “如果他继续霸着歙州刺史的位置,胡家就会成为本帅推行新政的最大阻碍。”

  “到了那时,君臣相疑,本帅的刀,早晚要落到胡家人的脖子上。”

  刘靖走回书案前,提起朱砂笔,在辞呈上重重地批下了一个“可”字。

  刘靖放下笔,眼中满是对这位老臣政治智慧的钦佩:“知进退,明得失。”

  “有此等老成谋国之臣,是本帅的幸事。”

  次日清晨,一队五百人的重甲牙兵,护送着十数辆装满金银、蜀锦、御赐药材的马车,浩浩荡荡地离开豫章,前往歙州,接胡三公荣归故里。

  而与此同时,一道加盖了节度使鲜红大印的牒文,也由快马送达了歙州麾下的绩溪县。

  ……

  绩溪县衙的后宅内,气氛却与豫章的威严截然不同。

  几名胡家的旁支长辈,手里攥着那份刚刚送达的牒文,激动得满面红光,连胡须都在颤抖。

  一名族叔兴奋地拍着大腿:“大喜!大喜啊!”

  “敏郎!节帅下令,擢升你为歙州刺史了!”

  “你伯父虽然退了,但这歙州的天,终究还是咱们胡家的!”

  “快!吩咐下去,在县衙外大摆三天流水席。”

  “把歙州有头有脸的乡绅全请来,给咱们新刺史贺喜!”

  然而,坐在书案后的胡敏,此刻却没有半分升官的狂喜。

  他死死盯着案头那份鲜红的牒文,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的中衣。

  “砰!”

  胡敏猛地站起身,一脚将面前的漆木书案踹翻在地。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后宅内瞬间死寂,几名族叔惊愕地看着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胡敏,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

  胡敏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厉声咆哮道:“摆流水席?请乡绅贺喜?”

  “你们是不是嫌我胡家死得不够快?”

  “是不是想让节帅的玄山都重骑,把咱们胡家的宗祠踏成平地?!”

  族叔吓得倒退半步,结结巴巴道:“敏郎……你、你这是发什么疯?”

  “节帅既然用你,不就是看重咱们胡家……”

  “愚蠢!”

  胡敏咬牙切齿地打断了他。

  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与清醒:“你们真以为,节帅让我当这个刺史,是让我回歙州当胡家家主的吗?!”

  “伯父为何要辞官?”

  “那是为了给节帅腾地方!”

  “节帅用我,是因为我这些年在绩溪县一直兢兢业业,从不与世家同流合污!”

  “节帅是在试探我,试探我到底是胡家的孝子贤孙,还是他刘靖手里的一把孤臣之刀!”

  胡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晚唐的官场上,站错队的代价,就是夷三族。

  他转过身,一把抽出墙上的横刀。

  在几名长辈惊恐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狠狠割了一刀。

  鲜血瞬间涌出。

  胡敏抓起一张空白的丝帛,就着指尖的鲜血,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封绝密奏疏。

  胡敏将血书封入竹筒,面容狰狞地盯着眼前的族人:“听着!”

  “立刻派死士,五百里飞递,将这封密疏送呈节帅御案!”

  “我在密疏里发了毒誓:上任歙州刺史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清查歙州豪强隐匿的田产与人口!”

  “而这第一刀,就从咱们胡家自己的头上开刀!”

  “谁敢抗税,我胡敏亲自带兵抄他的家!”

  几名族叔听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胡敏仰起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任由指尖的鲜血滴落在地。

  他知道,从接下这道告身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处理完歙州胡家的首尾,刘靖的目光落在了江西的腹地——洪州。

  一道加盖了节度使大印的告身从内堂传出。

  瞬间在豫章城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任陈象为洪州刺史!

  此令一出,节度使府内外的旧官僚们无不暗自咋舌。

  陈象何许人也?

  他可是前任洪州之主、镇南军节度使钟传父子的头号心腹谋主!

  在过去的洪州,陈象虽官阶不显,却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让他去当一个洪州刺史,表面看是重用。

  实则在许多人眼里,是刘靖在“千金买马骨”,安抚降臣罢了。

  但陈象自己,却根本不这么想。

  深夜,节度使府的内堂里,炭盆烧得极旺。

  刘靖屏退了左右,只留陈象一人在堂下答话。

  刘靖没有赐座。

  只是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南堪舆图前,目光幽深地盯着洪州的位置。

  刘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刺向陈象:“陈象,外面的人都说,本帅让你暂领洪州刺史,是大材小用,是安抚旧臣。”

  “你是个聪明人,你觉得呢?”

  陈象撩起青色的官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决绝:“外人愚钝。”

  “罪臣深知,节帅将洪州刺史的大印交给罪臣,不是恩赏,而是把罪臣放在了火炭上烤。”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步走到陈象面前:“哦?”

  “说下去。”

  陈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毒士特有的狠辣:“洪州乃江西腹地,旧世家盘根错节,隐匿的田产、逃避赋税的丁口不计其数。”

  “节帅接下来要在江南推行‘括田检户’与‘均平两税’,势必会动了这些地头蛇的根本。”

  “节帅需要一把刀,一把最熟悉洪州世家底细、清楚他们钱粮藏在何处、知道他们有何阴私勾当的快刀!”

  “而罪臣,就是那把刀!”

  刘靖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俯下身,盯着陈象的眼睛:“既然知道是刀,那就该明白,刀砍卷了刃,是会被扔掉的。”

  “你作为钟传旧臣,去割昔日同僚和洪州世家的肉,一旦激起民变,本帅可是要拿你的人头来平息众怒的。”

  “你,不怕?”

  陈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掷地有声:“罪臣怕死,所以更要拼死效命!”

  “罪臣是降臣,若不能替节帅把洪州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彻底斩断过去的根基,罪臣在这宁国军中便永无立足之地!”

  “罪臣愿做节帅手里的一把‘孤臣之刀’,哪怕得罪尽洪州上下,哪怕将来粉身碎骨,亦万死不辞!”

  乱世枭雄用人,从来不是温情脉脉,而是血淋淋的利益交换与投名状。

  刘靖直起身,将案头那方代表着洪州军政大权的刺史铜印,重重地推到了陈象面前。

  刘靖的声音冷酷如铁:“拿着它,上任。”

  “本帅的三千玄山都重甲压阵。”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洪州世家隐匿的三十万亩良田,全部造册归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