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89章

  “这大梁江山看似虎踞中原、带甲数十万,实则群狼环伺,内部早已烂了根子,岌岌可危啊……”

  王家父子的这封“家书”,很快便随着商队南下。

  悄然没入了乱世的风雪中。

  半月后。

  江淮交界,楚州城外的一处破败水神庙。

  这里是宁国军镇抚司安插在淮南腹地的一处高级暗桩。

  屋外冬雨如注,泥泞的官道上,时不时传来淮南军巡防骑兵的马蹄声。

  自徐温掌权以来,淮南的盘查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连过江的飞鸟都恨不得射下来查查肠子。

  神庙地窖内,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

  镇抚司暗探头目“老鬼”披着蓑衣,面容隐没在阴影中。

  他的面前,单膝跪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察子。

  察子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掏出一卷带着血污的绢帛,声音嘶哑:“头儿,为了弄到这东西,折了三个兄弟!”

  “这是徐温水军在润州、常州一线的最新调防图!”

  只要把这图送回豫章,咱们宁国军的水师就能避开暗礁和伏兵,直捣广陵!”

  老鬼接过绢帛,借着灯光扫了一眼,却并未露出狂喜之色。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的另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封用蜡封死死封住的普通信笺,收信人是进奏院院长林婉,落款只有一个隐晦的“冲”字。

  老鬼点了点信封:“这封信,是哪来的?”

  察子答道:“那是潜伏在洛阳的商队顺道带回来的,说是大梁那边一个叫王冲的世家子,寄给林院长的家书。”

  “头儿,徐温的巡江快船封锁了江面,咱们的静默渠道这个月只能动用一次,只能送一样东西过江。”

  “这等儿女情长的家书,先压在泥地里吧,水军调防图才是军国大事!”

  老鬼猛地将那份沾血的调防图拍在桌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愚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可知这王冲是谁?”

  “他是大梁新晋重臣王景仁的长子!”

  “你又可知咱们林院长在节帅心中的分量?”

  察子愣住了:“头儿的意思是……”

  老鬼深吸了一口气,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近期洛阳传回的零碎情报迅速拼凑在一起:“王景仁刚刚在潼关立下不世之功,表面上正受朱温重用,风光无限。”

  “但咱们洛阳的暗线早有回报,他这种没有根基的降将,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处处被宣武军旧将排挤,朱温不过是拿他当制衡老将的刀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儿子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跨越数千里,给敌对阵营的林院长写一封‘家书’?”

  老鬼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多年的直觉让他抓住了那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家书!”

  一时间,两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不可能的答案!

  王景仁……

  要投?!

  地窖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老鬼将那封信笺郑重地贴胸收好,语气决绝:“一张水军调防图,顶多让咱们打赢一场水战。”

  “但如果能策反大梁的实权大将,那将是从内部瓦解朱温的半壁江山!”

  “这封信的战略价值,抵得上十万大军!”

  他转过身,将那份沾血的调防图直接扔进了火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传令,动用最高级别的密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让这封信原封不动的过江,送达豫章!”

  ……

  正月初五,豫章郡,节度使府。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后院的暖阁里。

  刘靖与阿盈相对而坐,正吃着早饭。

  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透着难得的温馨。

  饭毕,阿盈擦了擦嘴,便起身告退,前往偏院上学。

  自从将阿盈接入府中,刘靖便专门请了城中极有名望的老先生,教她读书明理。

  然而,这截然不同的文化碰撞,注定无法平静。

  “砰!”

  一本厚重的《女则》被重重地摔在紫檀木案几上。

  城中极负盛名的大儒孙老先生,此刻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坐在对面的阿盈,手指直哆嗦。

  孙老先生痛心疾首:“朽木!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老夫教你《女则》《女训》,教你诗经楚辞,是望你知书达理,有当家主母的贞静文雅!”

  “你看看你,这满纸画的都是些什么鬼画符?!”

  阿盈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未施粉黛的脸上透着山林养出的勃勃生机。

  她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拿起手中那根削得尖尖的“炭条”,指着纸上那排奇怪的新式算码和纵横交错的表格。

  阿盈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实用主义:“孙先生,您的《女则》不能当饭吃,诗词歌赋也挡不住马殷的刀子。”

  “我画的这些,是节帅教我的‘复式记账法’。”

  “我刚才算过了,按照您教的《九章算术》,宁国军五万大军过冬,损耗至少要算两成。”

  “但我用这法子,把沿途的霉变、鼠咬和胥吏漂没分开核算,损耗率能压到一成半!”

  “这省下来的五万石粮食,能多养活一个营的重甲兵!”

  孙老先生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算缗度支,乃是商贾胥吏的贱役!”

  “你身为节帅家眷,不修妇德,反倒钻研这些奇技淫巧,简直是有辱斯文!”

  “这馆,老夫不教了!”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先生且慢。”

  刘靖挑开厚重的毡帘,大步迈入房中。

  他身上还穿着刚下朝的紫袍,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军阀煞气。

  孙老先生见状,连忙拱手,正欲告状:“节帅,这位夫人她……”

  刘靖没有理会老儒生的愤懑。

  他径直走到案几前,拿起阿盈那张画满算码的纸,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随后,刘靖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看似随意地扔在孙老先生面前:“先生既然视算学为贱役,不妨看看这本账。”

  “这是阿盈昨日用这套‘奇技淫巧’,重新核算的您城外那座田庄的秋收账目。”

  孙老先生愣了一下,翻开账册,只看了两眼,脸色瞬间煞白。

  账册上,用极其清晰的“借贷”两方,将他那被管事做平的死账扒得干干净净。

  哪里是歉收?

  分明是管事暗中贪墨了足足三百贯的租子!

  而他这个饱读诗书的大儒,竟被蒙骗了整整三年!

  暖阁内鸦雀无声。

  刘靖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老儒生,声音冷厉如刀:“孙先生,你的诗赋辞藻再华丽,救不了这千疮百孔的大唐,甚至连你自家的田庄都护不住。”

  “但阿盈的算学,却能让本帅的三军吃饱饭,能让这豫章郡的府库没有硕鼠!”

  他转头看向阿盈,目光中满是强硬的护短与期许:“在宁国军,没有虚伪的酸腐文章。”

  “刀枪能杀人,算学能强国,实用,即是大道!”

  敲打完这位固执的老儒生,刘靖满意地看了阿盈一眼。

  随后转身迈出暖阁,大步走向前院的议事厅。

  此时,青阳散人已在厅内等候多时。

  随着年节过去,刘靖年前布下的那张大网,终于开始收拢。

  派往南方各镇的使节陆陆续续回到了豫章郡。

  而妙夙则早已带着图样,一头扎进西山去监工新建的火药坊了。

  听完使节们的连番汇报,刘靖与青阳散人相视一笑,心情大好。

  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大厅中央。

  山川形胜、江河走向皆用黄沙与黏土捏造得纤毫毕现。

  代表各方势力的红、黑、白三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上面,宛如一盘定生死的天下大局。

  刘靖手持一根长长的白蜡木探杆,站在沙盘前,目光如炬。

  青阳散人与几名核心将领分立两侧,神色肃穆。

  刘靖的探杆在沙盘西部重重一点,指向了湖南的武安军地界:“诸位且看,马殷这老贼,号称拥兵十万。”

  “其麾下最精锐的,便是当年跟着魔王孙儒一路吃人肉活下来的三万‘蔡州老卒’。”

  “这群人悍不畏死,犹如恶鬼。”

  “若是在平原上摆开阵势硬碰硬,咱们宁国军即便能赢,也必是惨胜。”

  探杆顺着湘江水系向南滑动,最终停在岭南的位置:“所以,咱们定下的‘五路伐楚’,核心便在于‘分其兵,断其粮’。”

  “岭南的刘隐已经答应结盟,一旦开战,刘隐的清海军必会从南面猛攻郴州、连州一线,死死拖住马殷的南线兵力。”

  “而咱们的主力,则从袁州出击,经宜春、萍乡入楚,直逼其心腹重镇潭州!”

  众将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

  在他们看来,南北夹击,加上兵精粮足,马殷已是瓮中之鳖。

  然而,刘靖的探杆却突然一收,冷冷地指向了长江中游的荆南与朗州。

  刘靖的声音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但是,你们把这仗想得太简单了。”

  “荆南的高季兴,朗州的雷彦恭,这两人未明确表态,便是想坐山观虎斗!”

  青阳散人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节帅的意思是,他们会在背后捅刀子?”

  刘靖冷笑一声,探杆在长江水道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乱世之中,盟约连擦秽的粗纸恭筹都不如。”

  “高季兴贪婪成性,雷彦恭更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一旦咱们与马殷在前线陷入胶着,这两人绝不会错失良机。”

  “他们极有可能顺江而下,突袭咱们的江州大本营,断咱们的后路!”

  大厅内瞬间死寂,将领们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只想着怎么打马殷,却忘了身后的饿狼。

  刘靖厉声喝道:“常盛何在!”

  新任水师右都指挥使常盛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末将在!”

  刘靖目光森寒,下达了推演后的军令:“本帅命你,自今日起,江州水师不仅要防备马殷的洞庭湖水军,更要将主力楼船尽数陈兵于长江中游的鄂州边界!”

  “不要管他们有没有结盟,只要荆南和朗州的水军敢越雷池一步,不用请示,直接给本帅砸沉他们!”

  “我要你把长江水道,变成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铁壁!”

  常盛抱拳高呼:“末将得令!人在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