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88章

  是刘靖用一场“糊名誊录”的科举,将他从泥沼中拉了出来。

  士为知己者死。

  他用自己这条贱命,为宁国军在南线争取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有劳将军。”

  张寒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北方。

  他知道,当自己这封密信送达豫章之时。

  便是宁国军铁甲大军,南下席卷天下的那一刻。

  而在他身后的节度使大堂内。

  那股子“同宗情深”的戏码,瞬间烟消云散。

  刘隐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

  他随手将那本伪造的《刘氏族谱》扔在案几上。

  眼神恢复了枭雄的冷酷。

  “大哥,这姓刘的江东小子,倒是个会做买卖的。”

  屏风后。

  转出一个身形极其魁梧、双臂垂手过膝的青年。

  这便是刘隐的亲弟弟,日后南汉的开国皇帝——刘?。

  刘隐揉了揉眉心,冷笑道:“他那是拿咱们岭南当枪使!”

  “想让咱们在南边替他牵制马殷的兵力。”

  “那又如何?”

  刘?抽出横刀,屈指一弹,刀锋发出清脆的龙吟。

  “大哥,咱们与马殷打了这么多年,年年吃亏。”

  “如今有个愣头青愿意在北边去啃硬骨头,咱们为何不顺水推舟?”

  刘?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

  刀尖从岭南一路向上,划破了武安军的地界:“等刘靖和马殷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再精锐尽出!”

  “到时候,咱们不仅能打通商道,甚至可以趁乱吞并武安军!”

  “有了湖南的粮仓和兵源,咱们岭南便有了争霸天下的资本。”

  “到那时,大哥,咱们自己建制称帝,做这南方的真龙天子,岂不快哉?!”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刘?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刘隐死死盯着自己这个野心膨胀的弟弟。

  心中生出一丝忌惮。

  但不可否认,刘?的提议击中了他内心的贪婪。

  良久。

  刘隐猛地睁开眼,已是满眼的决绝与狠辣。

  “好!”

  刘隐一拳砸在乌木案几上。

  “传令三军,整军备战!”

  “回信刘靖,本使愿与他歃血为盟。”

  “他江东大军开拔之日,便是我岭南儿郎北上饮血之时!”

  在这南国潮湿闷热的空气中。

  一场席卷整个江南的血雨腥风,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各怀鬼胎的诸侯们,都在磨快手中的屠刀。

  准备在这场饕餮盛宴中,撕下最肥美的一块肉。

第387章 天祐八年

  开平四年,亦是前唐的天祐八年。

  这天下,连年号都透着一股子割裂与混乱。

  这个年节,刘靖过得极为平淡。

  宁国军的家眷大半还留在歙州老营。

  前任洪州刺史钟匡时,也已在年前识趣地搬去歙县隐居。

  偌大的豫章节度使府,刘靖孤身一人坐镇。

  好在身边有阿盈的野性生机与妙夙的清冷相伴。

  这深冬的府邸虽冷清了些,倒也不觉孤独。

  相比于豫章郡的安宁闲适,千里之外的某些人,这个年关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开平四年的洛阳,冬雪未融。

  建昌殿内,地下的火道烧得滚烫。

  却驱不散那股混合着浓重药苦味与沉香的诡异气息。

  大梁皇帝朱温斜倚在宽大的御榻上,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殿下,文武百官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站在朝班前列的,是敬翔、李振等一干随朱温从宣武军起家的从龙老臣。

  他们的目光,此刻正如同淬毒的刀子。

  死死盯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南方降将”——王景仁。

  朱温的声音透着中气不足的沙哑,却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阵阵回音:“潼关一役,王爱卿辅佐杨中书大破叛贼刘知俊,扬我大梁国威,当赏。”

  就在这时,一名服侍在侧的老内侍,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颤巍巍地走上御阶。

  或许是殿内的威压太重,又或许是年老体衰,老内侍脚下一绊。

  “哐当!”

  青瓷汤碗砸在殿砖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参汤四溅。

  几滴褐色的药汁,不偏不倚地溅落在了朱温那件赭黄色的常服下摆上。

  死寂。

  大殿内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阶下的御殿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按住了腰间的横刀。

  刀刃出鞘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敬翔等老臣冷眼旁观,在他们眼里,这个老内侍已经是个死人了。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自登基后,猜忌暴虐,稍有忤逆便是乱棍扑杀的下场?

  更何况是御前失仪,污了御衣!

  老内侍吓得瘫软在地,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磕头声:“砰!砰!砰!”

  额头瞬间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殿砖的纹理蜿蜒流淌。

  跪在殿中的王景仁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降临。

  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响起,朱温竟拖着病体,缓缓走下了御阶。

  他弯下腰,那一双曾经斩杀过无数唐朝宗室的大手,竟无比轻柔地托住了老内侍的手臂。

  将他从血泊中扶了起来。

  朱温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掏出赤黄的丝帕,亲自替老内侍擦去额头的血迹,语气温和得令人发指:“老伙计,磕这么响作甚?”

  “年纪大了,手脚不听使唤是常事。”

  “这参汤烫,没伤着你吧?”

  “去,回内侍省好好歇着,这几日不用当差了。”

  老内侍如遭雷击,双眼圆睁。

  仿佛看到了比地狱恶鬼更恐怖的东西。

  他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怪声,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两个小内侍架了出去。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无不脊背发凉。

  王景仁的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殿砖上,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内的中衣。

  他太清楚了——暴君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暴君开始以玩弄人心为乐!

  这种悬在头顶的屠刀,才是极致的折磨。

  而此刻,朱温转过身,用同样“极度温和”的目光看向王景仁:“王爱卿,你是个没有根基的南人,朕提拔你,你可得好好替朕看着这满朝的骄兵悍将啊……”

  王景仁听着这句和蔼的期许,感受着背后宣武老将们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只觉得如坠冰窟。

  这哪里是恩宠?

  这分明是把他王家架在火上,做那试探群狼的活饵!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王景仁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

  王冲早已等候多时,见父亲平安归来,且面带酒气,连忙迎上前去。

  待听闻父亲今日在皇宫被陛下留膳赐宴后,王冲心中除了激动外,也多了几分忧:“父亲!”

  王景仁挥退了下人,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要开口训斥,门外突然传来老管事压低声音的急报。

  老管事声音发颤:“阿郎,宫里刚透出的暗信……今日在大殿上洒了参汤的那个老内侍,半个时辰前,在内侍省的偏房里,用一根白绫把自己吊死了。”

  书房内死寂了片刻。

  王冲脸色一变,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陛下不是宽恕他了吗?!”

  王景仁端起冷茶汤灌了一口,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与悲凉:“宽恕?那叫杀人诛心!”

  “那老内侍是生生被陛下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给活活吓死的!”

  “今日之后,咱们王家,就彻底成了这洛阳城里的孤臣了。”

  王冲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这才明白那所谓的“皇恩浩荡”背后,竟是万丈深渊。

  王景仁忽然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儿子,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问道:“冲儿,我且问你……你与江南的那位刘靖刘节帅,可还有联系?”

  王冲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有,但不多。”

  “毕竟如今南北阻隔,中间又有淮南徐温的势力作梗,书信往来极不方便,只能偶尔通过商队暗中传递些不痛不痒的问候。”

  王景仁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有就行!千万莫要断了!”

  “哪怕一年只通一封信,也要把这条线维系住!”

  王冲心中一凛,压低声音惊呼:“父亲是说……大梁会……”

  王景仁厉声喝止,随即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噤声!”

  “陛下刚愎自用,猜忌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