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扔下探杆,看着沙盘,嘴角勾起一抹冷酷。
“恃人不如恃己。”
“这乱世的盟约,本就是用来撕毁的。”
“打仗,若不提前把盟友的背叛算进阵图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部署完水师的防御,刘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不过,我心中尚有一层顾虑。”
“我听闻,马殷的亲弟弟马賨,早年曾流落江淮,在杨行密麾下效力,甚至做到了黑云都的指挥使,可谓是杨行密的心腹爱将。”
“后来杨行密得知他是马殷的胞弟,不仅没有扣留,反而大度地放他回湖南,并奉上丰厚的盘缠钱财,可谓是情深义重。”
刘靖目光深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此番咱们谋划五路攻楚,声势浩大。”
“不知这马賨在危急关头,是否会顾念旧情,向淮南的杨吴政权求援?”
“若淮南大军从东面横插一杠,咱们的腹背可就受敌了。”
青阳散人闻言,却抚须大笑起来,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睿智光芒:“节帅多虑了。”
“贫道敢断言,马賨绝不会向淮南求援,淮南也绝不会出兵!”
“其一,徐温与张颢联手弑杀故主杨渥之事,多亏了节帅的《歙州日报》,如今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马賨若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感念杨行密当年的恩情,那他对徐温这等弑杀故主子嗣的乱臣贼子,理应恨之入骨才对!”
“他又怎会向仇人低头求援?”
“其二,退一万步讲,就算马賨拉下脸求援,徐温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
“淮南内部,朱瑾等百战老臣根本不服徐温;尤其是前番秦裴老将军举江州归降节帅,更是让徐温威望扫地。”
“而在外部,淮南北有朱温的大梁虎视眈眈,南有两浙的钱镠厉兵秣马。”
“徐温现在是坐在了浇满猛火油的干柴堆上,短期内绝对抽调不出一兵一卒!”
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刘靖眉头彻底舒展,抚掌赞道:“先生大才!看来,这马殷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说起南边的钱镠,刘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那岳父,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前阵子,留在歙州老营的钱卿卿寄来一封家书。
信中将钱镠借着送年礼的名义,暗中往豫章郡安插人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刘靖,未有丝毫隐瞒。
对于钱镠的这些小动作,刘靖倒也并未动怒。
这年月,政治联姻本就如同一张一戳即破的窗户纸,根本靠不住。
真论起来,那被徐温弑杀的故主杨渥,不也是钱镠的女婿?
可淮南与两浙之间,这些年照样是刀兵相见,打得不可开交。
在绝对的天下大势面前,些许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终究无甚大用。
涉及到节帅后院的家事与翁婿博弈,青阳散人身为谋士,自然不好妄加非议。
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端起茶盏默默地喝着茶汤。
片刻后,待这阵微妙的静默过去,青阳散人放下茶盏,将话题拉回正轨:“节帅,既然五方合围之势已成,您打算何时正式发兵伐楚?”
刘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代表湖南的插旗,沉吟道:“暂定秋收之后。”
青阳散人疑惑道:“为何还要等上大半年?”
刘靖摇了摇头,条分缕析道:“急不得。”
“新降的镇南军降卒虽多,但军纪涣散,还需拉到校场上狠狠操练脱层皮。”
“去岁江州一战,咱们的水师也被打残了,常盛那边收编重建需要时间。”
“更重要的是,西山火药坊刚建,还需大量积攒火器与火药。”
“我要么不打,要打,就得用超越他们认知的雷霆手段,一战定乾坤!”
闻言,青阳散人心下大定,看向刘靖的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崇敬。
对于自家这位年轻的主公,他最佩服的便是这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该激进时,如猛虎下山。
该求稳时,又能耐得住性子,绝不贪功冒进。
在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手握重兵却能有如此坚如磐石的心性,着实难得。
为了将这句“狠狠操练”落到实处,军议刚刚结束,刘靖便带着青阳散人与支度司的文官,直奔豫章城外三十里,原镇南军降卒大营。
第388章 冬雨
冬日的冷风卷着帅旗猎猎作响。
校场上,三万名刚刚被收编的镇南军降卒被冻得瑟瑟发抖,眼神中透着麻木与桀骜。
在他们前方,几十名原镇南军的都虞候、牙将们正聚在一起,冷眼看着点将台。
晚唐藩镇,兵骄将悍。
这群旧军官早已习惯了“吃空饷”和“克扣粮赐”。
按照旧例,节度使发下的军饷,必须先经过他们这些将校的手。
层层盘剥后,落到大头兵手里的能有三成就算主帅仁慈了。
他们正盘算着,如何在这位年轻的刘节帅面前哭穷,顺便克扣下这笔过冬的饷银。
以此来试探宁国军的底线,维持自己对这三万大军的绝对控制权。
一名牙将眯起眼睛:“来了!”
营门大开,进来的却不是他们熟悉的运粮官。
而是一队披坚执锐的“玄山都”重甲陌刀手。
陌刀如林,杀气腾腾地将校场分割开来。
紧接着,宁国军支度司的文官和数十名身穿青衫的“宣教官”推着上百辆沉重的大车步入校场。
大车上盖着的油布被一把掀开。
露出了一口口硕大的红漆木箱,以及堆积如山的粟米和布匹。
支度判官一声令下:“开箱!”
“哐当!”
木箱齐齐打开,黄澄澄的开元通宝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那是足额的、没有掺杂铅锡的足陌好钱!
旧军官们眼睛亮了,几名都虞候立刻换上笑脸,搓着手迎上前去:“这位判官辛苦了!”
“这军饷交接的文书在哪里?”
“末将这就让人把钱粮拉回各营,今晚就给弟兄们发下去。”
支度判官面沉如水,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退下!”
“节帅有令,宁国军的规矩,军饷不经将校之手。”
“今日发饷,按名册,点人头,当面足额发放!”
此言一出,旧军官们脸色剧变,如遭雷击。
一名牙将急了,下意识地按住刀柄怒吼道:“这不合规矩!”
“自大唐立国以来,哪有越过统兵将领直接给军汉发钱的道理?”
“将不知兵,这兵还怎么带?!”
“铮——”
玄山都甲士的陌刀齐刷刷斩下。
刀锋直指那名牙将,森寒的杀气瞬间让他闭上了嘴。
宣教官大步上前,手里拿着厚厚的花名册,运足中气对着三万降卒大吼:“在豫章,节帅的话就是规矩!”
“节帅有令,凡入我宁国军者,每月足陌大钱一贯,粟米两石,冬衣一套!”
“绝不短缺半文!”
“现在,叫到名字的,上来领钱!”
“王七郎!”
一个面黄肌瘦的底层士卒战战兢兢地走出队列。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宣教官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塞进他怀里。
又指着旁边的一袋粟米让他扛走。
王七郎颠了颠那串铜钱,眼眶瞬间红了。
他当了五年兵,从未一次性拿到过这么多钱!
王七郎激动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谢……谢节帅赏!”
“李阿大!”
“张石头!”
……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唤响,校场上的气氛从死寂变成了沸腾。
当底层士兵们真真切切地将足额的钱粮抱在怀里时,他们看向点将台的眼神彻底变了。
而站在一旁的旧军官们,此刻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彻底架空了。
刘靖没有杀他们一个人,没有流一滴血。
仅仅用了一套最简单的越级发饷制度,就彻底斩断了他们与底层士兵的人身依附。
从今天起,这三万镇南军,只知有刘节帅,不知有都虞候。
彻底剥夺了旧军官的兵权后,刘靖并未回城。
而是带着青阳散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豫章城西,西山深处。
这里原本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
如今却被宁国军最精锐的牙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封锁成了铁桶。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杀气腾腾的石碑:擅入者,杀无赦。
刘靖披着大氅,带着青阳散人,在妙夙真人的引领下步入山谷。
青阳散人此行,原本是抱着一种“视察方士炼丹”的心态。
在他的认知里,火药这种能引发“天雷”的神物。
必然是几个仙风道骨的道士,在太上老君的画像前,小心翼翼地守着炼丹炉,耗费数月才能熬制出那么几小罐。
然而,当他转过一个山口,看清山谷内的全貌时。
这位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级谋士,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炼丹炉,没有袅袅青烟,更没有诵经的道士。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怪物工坊”。
一条湍急的山泉被人工开凿的沟渠引下,巨大的水流冲击着三个连排的木制水轮。
水轮转动,通过刘靖亲自设计的“变速齿轮”传动,带动着工坊内十几座沉重的石碓起起伏伏。
“轰!轰!轰!”
石碓不知疲倦地砸下,将坚硬的硫磺和木炭瞬间粉碎成极细的粉末。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青阳散人眼睛都不由得瞪大几分:“这……这是水碓?竟能用来捣药?!”
刘靖负手而立:“先生,这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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