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87章

  那些深目高鼻、头缠白布的胡商,以及肤色如墨的昆仑奴。

  正无精打采地瘫坐在甲板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唉声叹气。

  船底的海蛎子已经爬满了吃水线,昭示着它们被困此地已久。

  “哐当!”

  一个沉重的麻袋从跳板上滑落。

  重重地砸在泥泞的栈桥上。

  麻袋破裂,里面装的上等苏木散落一地。

  散发出一股因为受潮而发霉的刺鼻气味。

  “没长眼的东西!这可是从占城运来的上等苏木!你赔得起吗?!”

  一名大腹便便的商行管事冲上前。

  扬起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抽在一个名叫阿牛的半大苦力身上。

  阿牛闷哼一声,背上的短褐被撕裂,渗出血痕。

  “管事老爷,行行好,给结了这个月的工钱吧。”

  “小的阿妈病重了,就等着这几个铜板抓药救命啊……”

  “工钱?我去哪里给你弄钱?!”

  管事暴跳如雷,指着死寂的江面破口大骂:

  “你睁开狗眼看看这江面!马殷那老贼封死了北上的商道!”

  “库里的货发霉长毛运不出去,中原的铜钱半个也进不来!”

  “老爷我如今连喝口稀粥都快见底了,哪来的闲钱发给你?死开!”

  “再敢啰嗦半句,就把你发卖给大食商船做底舱苦力抵债!”

  阿牛绝望地瘫坐在泥水里。

  眼神空洞。

  旁边一个年长的苦力看不过眼。

  凑过来递给他半块发硬的黑面饼,压低声音道:“忍忍吧,听衙门里传出话来,节度使大人要发兵了。”

  “听说江东那位刘节帅派人来结盟,要南北夹击,打通去湖南的商道!”

  旁边一个年长的苦力看不过眼。

  凑过来递给他半块发硬的黑面饼,压低声音道:“忍着些吧,听衙门里透出风声,刘大帅要发兵了。”

  “听说江东那位刘节帅派人来结盟,要南北夹击,打通去湖南的商道!”

  阿牛接过黑面饼,狼吞虎咽地啃了一口。

  原本黯淡的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光芒:“打!打死那帮断人财路的杀千刀!”

  “只要能打通商道,只要码头有活干,小的宁愿去军中做挑夫!”

  “哪怕是被湖南的兵一刀砍死,也强过在这泥水里活活饿死!”

  苦力们的绝望,正是清远军节度使刘隐案头的焦头烂额。

  节度使府内。

  虽然引进了罗浮山的活水,种满了来自大食国的奇花异草,争奇斗艳,香气袭人。

  然而,这满园的春色,却掩盖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虑。

  大堂之上。

  几名身着蜀锦、佩戴着硕大猫睛戒指的岭南大商贾。

  正全无平日里的体面。

  跪伏在冰冷的方砖地上,对着主位上的刘隐大倒苦水,哭声震天。

  “使君啊!”

  “草民那三座大库里,堆满了上等的苏木、犀角,还有足足五千斤的龙脑香!”

  “这皆是出海搏命换回来的血汗呐!”

  “可如今马殷那贼汉,仗着兵强马壮,死死掐断了韶州以北的商道,水泄不通,货根本散不出去啊!”

  “再这般阻截下去,岭南地气湿热,货物一旦返潮发霉,便是血本无归!”

  “不出半年,我等岭南的商行就得关张大半,无数在码头讨生活的苦力都要饿死街头啊!”

  刘隐身着紫色团花官袍,坐在乌木交椅上。

  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一枚成色极佳的碧玉扳指。

  那扳指翠绿欲滴,却映衬得他的脸色更加阴沉如水。

  一旁的长史趋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使君,这几位商头所言非虚。”

  “自从马殷阻断商道以来,市舶司的岁入跌了足足六成!”

  “断了这条财路,军中的粮饷、器械修缮都已捉襟见肘。”

  “马殷这招釜底抽薪,是想将我岭南活活困死在这烟瘴之地,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马殷老贼……”

  刘隐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杀意:“欺人太甚!”

  就在这时,门外亲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闷:

  “启禀使君,宁国军节度使刘靖麾下使节,已至府外求见!”

  “刘靖?”

  刘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那股子憋屈与杀意,瞬间被他收敛进眼底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礼贤下士的温和面孔。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沉声道:“大开中门,随本使出迎!”

  刘靖派来的使节,正是昔日科举脱颖而出的寒门士子张寒。

  张寒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虽无金玉点缀,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清贵之气。

  面对这富丽堂皇、恍若皇宫的岭南节度使府,以及两旁刀枪林立、杀气腾腾的甲士。

  他面不改色,步履稳健。

  不卑不亢地从容步入大堂。

  刘隐并未端着一方诸侯的架子。

  反而快步迎下台阶,满脸堆笑:

  “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跋山涉水,穿越烟瘴之地,实在劳顿了!”

  张寒躬身行礼,朗声道:

  “下官张寒,奉我家节帅之命,拜见刘使君!”

  “我家节帅常言,刘使君威震南疆,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更兼乃是汉室宗亲之后,体内流淌着高祖血脉,实乃天下刘氏之楷模!”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汉室宗亲”四个字,刘隐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随即,脸上绽放出极为夸张的激动之色。

  他早年出身微寒,为了抬高身价,曾授意文人伪造家谱。

  硬生生将自己这一支追溯到了彭城刘氏。

  如今,刘靖这位如日中天的江东霸主主动派人来“认亲”。

  无疑是给他这块摇摇欲坠的“假招牌”,盖上了一枚沉甸甸的金印。

  “节帅谬赞了!谬赞了啊!”

  刘隐眼眶微红,竟然当众落下泪来。

  一把拉住张寒的手,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想我刘氏一脉,自汉末大乱,流落四方,飘零至今。”

  “今日能与节帅互通音信,实乃高祖在天之灵庇佑!”

  “这实在是……实在是让某感怀不已啊!”

  张寒看着刘隐那精湛的演技,心中暗自冷笑。

  他在来之前,早已在进奏院将刘隐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

  但他面上却配合着做出一副感动涕零的模样。

  甚至还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使君所言极是!天下刘氏,本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然而,那马殷马氏,虽窃据湖南,却不过是一介木匠出身,沐猴而冠!”

  “他纵容部下肆虐乡里,更公然截断岭南商道,令使君治下商贾泣血,百姓倒悬。”

  “此等暴行,人神共愤!”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刘隐的痛处。

  张寒趁热打铁,抛出了刘靖的底牌:“我家节帅深知使君之苦,愿与使君结为兄弟之盟,共击马殷!”

  “只要使君肯出兵牵制马殷南线,待事成之后,江西至岭南的千里商道将彻底打通!”

  “我家节帅愿在赣江设立市舶务,免除岭南商贾三成征算,两家互通有无。”

  “届时,这岭南的明珠奇珍,可直通江淮,利出万金!”

  “这不仅是复仇之战,更是富国强兵之策!”

  刘隐紧紧握住张寒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张寒的手骨。

  他大义凛然道:“同宗兄弟有难,况且那马殷欺人太甚,我刘隐岂能坐视不理?”

  “贵使且去馆驿歇息,品尝一下我岭南的槟榔。”

  “本使这就召集众将,商议讨贼大计!”

  张寒在一队岭南牙兵的“护送”下。

  缓缓走出了重檐朱漆大门。

  直到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张寒才微不可察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此时,一阵闷热的海风吹过。

  他才猛然发觉,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

  刚才在大堂之上。

  面对刘隐那虚伪至极的“认亲”表演,以及屏风后那几道若有若无的杀气。

  张寒的内心,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从容。

  那可是拥兵数万、杀人不眨眼的一方诸侯!

  稍有不慎,他张寒的项上人头就会落地。

  但他不能退。

  他回想起半年前的自己,还只是个在破庙里啃黑饼的穷酸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