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考场老手了,前两年节帅在歙州开科举,他每一次都背着干粮步行几百里去考。
那会儿虽然节帅仁义,早已实行了“糊名”阅卷,断了世家的行卷路,可考的毕竟还是文章策论。
那些世家子弟从小有名师教导,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这种野路子书生,拼了命也写不过人家,只能一次次落榜。
可今天,这天变了。
“你们看清楚了没?这上面写着,院试考‘算学’,乡试考‘律法’!”
“而且……而且算学与策论同分!”
魏三猛地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同伴,声音发颤。
“什么?算学同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一次的骚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以前虽然糊名,但考的是诗赋文章,咱们哪比得过钟家那些少爷的家学?”
旁边一个落魄书生激动得脸皮涨红。
“可现在考算账、考律条!大家都没学过,都是从头学起!”
“甚至咱们天天帮人算账写状纸讨生活,这手艺比他们还熟!”
“对!这才是真的一样!这次是真的有机会了!”
魏三死死盯着那榜文,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不需要再为此前的“才疏学浅”而自卑,因为节帅把考题,改成了他们这些穷人也能懂的活计。
“荒唐!”
外围的马车上,钟家少爷钟文掀开车帘,一脸的嫌恶与不可理喻。
他本以为凭借家学渊源,即便糊名也能像前几次那样稳中,没料到刘靖竟然改了考题。
“算学?那是商贾算计的琐事;律法?那是刀笔胥吏干的贱业。”
钟文跳下马车,指着魏三等人冷笑。
“堂堂读书人,不考圣人文章,去学这些奇技淫巧?刘使君这是把科举当儿戏,把我们当工匠使唤!”
若是往常,魏三听到这般呵斥早就退缩了。
但今天,看着榜文上那行“算学同分”,他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他没有退让,而是直直地迎上了钟文的目光。
“钟少爷,以前在歙州,你凭着家学渊源压了我一头,我认。”
魏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但今天这榜上写的是实务。你会算粮草转运的损耗吗?你背得全《唐律疏议》的刑名吗?”
钟文一愣,随即大怒:“你个穷酸,也配问我?”
“我不配问你,但考卷配。”
魏三挺直了脊梁,虽然衣衫褴褛,气势上竟没输半分。
“既然节帅改了规矩,不看文章看实务,那咱们就在考场上见真章。”
“看看离了之乎者也,你钟大少爷是不是还比我会算账!”
“你!”
钟文气急,想要反驳,却发现周围那几百双寒门士子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不再是羡慕或畏惧,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钟文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骂了一句“不可理喻”,便匆匆钻回马车离去。
这场发生在刺史府门前的小小骚乱,迅速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豫章。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次刘靖不仅仅是开科取士,他是把桌子掀了,换了一套谁都没见过的新玩法。
世家大族在恐慌中咒骂这是“斯文扫地”,而无数屡试不第的寒门子弟,却在这冰天雪地里,看到了真正翻身的希望。
第383章 归宁(新年快乐)
腊月的豫章郡,寒风如刀,卷着赣江湿冷的水汽,透进人的骨缝里。
节度使府内灯火通明,刘靖披着厚实的狐裘,正伏案疾书。
案头堆叠的并非文人骚客的诗词歌赋,而是关乎宁国军未来国运的《迁治令》。
既然这赣水冲刷的洪州已入囊中,又占据长江之险,在那群山环抱的歙州便再无理由作为中枢。刘靖连夜修书数封,字字千钧。
前四封公函,分发回易务、军器监、火药工坊及进奏院。
言辞干练冷硬,不谈寒温,只论迁徙之务。
商院掌钱粮命脉,进奏院握天下耳目,此二者需如影随形;军器监乃强军之本,尤其是那隐于深山的火药工坊,更是重中之重。
刘靖在给妙夙小道姑的信中特意批红:“火药之术,国之重器。汝可先轻车简从至豫章,勘定隐秘之所,待万事俱备,再迁匠人器械,切勿泄露半分。”
待公函封漆,刘靖换了一支狼毫,蘸了些歙墨,眉宇间的杀伐气才稍稍散去。
这第五封,是家书。
信纸铺开,他先是细细问了崔莺莺与钱卿卿产后的身子,又问了两个麟儿可曾夜啼。
笔锋转至末尾,才提及迁居一事:“洪州初定,诸事繁杂,为夫暂难归巢。念及二位夫人体虚,稚子尚弱,不堪舟车劳顿。且待来年三月,春暖花开、江水转柔之时,再启程北上与吾团聚。”
数骑快马顶着风雪冲出豫章城门,马蹄踏碎了江南的冬夜,将这几封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书信,送往了千里之外的歙州。
……
腊月廿三,江南的小年夜。
歙州城虽然不似北方那般滴水成冰,但从新安江上卷来的湿冷水汽,顺着青石板缝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早已挂起了红灯笼,祭灶神的香火气能飘出三里地去。
可今夜,歙州城东的回易务衙门,却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高悬的防风纱灯在寒风中发出“吱呀”的怪响,透着股说不出的肃杀。
商院,乃是宁国军的钱袋子。
这里掌管着歙、宣、池、饶等数州的茶盐专卖与大宗商贸,每日流水的银子比江水还急。
平日里,这里是整个歙州最热闹、最富油水的地方,无数商贾豪绅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钱的地方,就有是非。
这商院里的一本本账册,记的哪里是流水,分明是那一层层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与利益纠葛。
此刻,回易务正堂的大门紧闭。
支度判官赵承嗣端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拆开的羽檄。
那信纸并非平日里往来公文用的洒金笺,而是行军专用的粗麻纸,触手粗粝,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硝烟味。
信是节度使刘靖亲笔所书,字迹潦草而刚劲,显然是在行军途中匆匆写就。
“兹令回易务即刻点检府库,茶、盐、布、帛、金银、铜钱,务必造册装箱。限三日内,调集漕船五百艘,随军发往豫章。凡有迟滞、亏空、私藏者,军法从事。”
军法从事。
这四个字,死死钉在赵承嗣的心口上。
他虽然不是武将,但也太清楚那位年轻节帅的脾气了。
刘靖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那是对守规矩的人;一旦触了他的底线,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的就是人头滚滚,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赵承嗣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坐着的五六个孔目官。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他的左膀右臂,是这商院里的实权人物。
管库房的、管账册的、管漕运的……
每一个都是歙州本地豪族的旁支,身后牵连着无数张网。
这就是江湖啊。
赵承嗣在心里苦笑。
即便是在这看似严谨的官衙里,也逃不开这张网。
平日里大家契若金兰,互相遮掩,只要大面儿上过得去,谁也不愿意撕破脸。
可如今。
“判官,这……这信上究竟说了什么?”
说话的是负责库房的孔目官,人称“王癞子”。
他仗着自己是歙州王家的远房侄子,平日里最是跋扈,连赵承嗣都要让他三分。
此刻,他正捧着一盏热茶,虽然极力掩饰,但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却不住地往那封信上瞟。
赵承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王癞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脑海中却浮现出这几年来的一笔笔烂账。
三年前,越州的一批青瓷入库,王癞子报损三成,实则转手卖给了江北的私商。
去年,宣州的贡纸还没捂热乎,就被他搬回了自家私宅……
这些事,赵承嗣以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大家都在这张网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现在,不一样了。
节帅要迁治所,要搬家。
这不仅是要带走钱粮,更是要连根拔起。
这笔烂账如果这个时候爆出来,他赵承嗣作为主官,就是第一个被祭旗的。
“刘帅有令。”
赵承嗣的声音沙哑,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阴冷。
“三日内,搬空回易务,迁往豫章。若有亏空,军法从事。”
“什么?!”
王癞子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三日?这是疯了吗?”
王癞子跳了起来,脸上的肥肉乱颤。
“十几座大库,光是点数都得半个月!还得调船、装箱……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再说,那些陈年旧账,怎么可能三天就平得掉?这分明是……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赵承嗣冷冷地看着他。
“分明是想要咱们的命!”
王癞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判官,您可是咱们歙州人。那刘靖他要去洪州迁镇,却要把咱们这帮老兄弟往死里逼?”
“我看,这令咱们不能接!就说……就说库房失火,或者漕船漏水,拖他个十天半个月!”
“法不责众,难道他还能把咱们全杀了不成?”
其他几个孔目官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是啊判官,咱们都是为了商院流过汗的!”
“歙州的水太深,他刘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不讲情面!”
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赵承嗣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一群不知死活的猪,正在屠夫的刀口下哼哼唧唧,还以为能讨价还价。
他们不懂。
在这乱世的江湖里,哪里有什么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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