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与全军将士,遥贺两位公子新生!”
“诺!!”
……
热闹散去,刺史府的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影摇曳,映照着墙上那幅巨大且斑驳的《江南道图》。
青阳散人站在图前,手中的羽扇早已收起,换成了一根细长的朱笔。
“节帅,如今两位公子降生,基业稳固,有些话,贫道不得不讲了。”
朱笔在羊皮图上狠狠划出一道红线,那是赣江:“赣江如龙,贯穿南北。豫章郡(洪州)便是这龙的七寸。”
“往北,顺流而下直抵鄱阳湖口,那是长江的天险;往南,逆流而上可控吉州、虔州,那是通往岭南的财路。”
青阳散人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棋盘上的落子声:“歙州虽安,却是死地。群山锁闭,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
“难出。”
“若是咱们一直窝在歙州,一旦淮南徐温在北面封锁了长江,湖南马殷在西面切断了商道,咱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山里,变成第二个坐以待毙的‘夜郎国’。”
刘靖盯着地图,目光聚焦在洪州那个红点上。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地理,更是人心的向背。
“先生的意思是,要把咱们的脑袋,伸到徐温和马殷的刀口底下去?”
刘靖反问,语气玩味。
“置之死地而后生。”
青阳散人猛地回身,直视刘靖。
“洪州是四战之地,谁都想要。但只要咱们坐稳了洪州,咱们就是插在徐、马两大势力中间的一根毒刺!”
“这步棋,险,但是绝。”
刘靖缓缓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赣江划过,最后重重按在豫章的位置上。指尖下的羊皮微微凹陷,仿佛那是无数即将倒下的城池与枯骨。
刘靖听罢,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先生所言极是。既已定下‘出深山、争天下’的大计,这迁治所之事,便是一刻也拖不得。”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目光如炬,开始盘算起这家底该如何挪动:“不仅是刺史府的僚属,咱们在歙州积攒的那些‘命根子’——火药工坊、军器监、商院,还有掌握天下耳目的进奏院,这次必须全部随军迁入豫章!”
“尤其是火药坊和军器监,那是咱们立足的根本,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青阳散人微微颔首,手中的羽扇轻摇,却在此时提出了一个更为稳妥的建议:“主公英明。”
“不过,眼下已是腊月,临近年关。此时若大动干戈、举城搬迁,只怕会惊扰了刚定下的民心,若是路上再遇风雪,损耗亦是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缓声道:“依贫道之见,不如暂且按兵不动,让将士们和百姓过个安稳年。”
“待过了上元佳节(元宵),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之时,再行搬迁大计。”
“如此,既全了年节的人情,又顺了天时地利。”
刘靖思索片刻,点头道:“先生思虑周全,便依此计。这个年,咱们就在两地各过各的,待春雷一响,再聚豫章!”
这项关乎宁国军未来的重大决策,虽只在书房内定下,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随着相关文书的流转,不过短短数日,迁治所的风声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在宁国军内部悄然传开,激起了层层波澜。
“主公,还有一事。”
青阳散人在一旁低声道:“今日下午,转运院那边出了岔子。”
“负责接收吉州军粮的赵县令……把账算糊涂了。”
“赵之雅?”
刘靖眉头一皱。
此人是唐末“明经科”出身,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是豫章城内有名的才子。
“正是。因为算不清‘斛’与‘石’的折算,他让三千石粮食在露天堆了整整两夜,被雨水泡了。”
“带路。”
刘靖脸色一沉:“我去看看这位大才子。”
转运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谷物味道。
刘靖站在巨大的粮仓前,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之雅,以及那一堆堆正在发黑、流着酸水的稻谷,怒火中烧。
“赵县令。”
刘靖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帅让你把吉州运来的三万石新粮入库,这就是你办的差?”
赵之雅颤巍巍地抬起头,虽然怕得要死,但骨子里那种文人的酸腐气还是让他试图辩解:“节……节帅,非是下官无能。”
“实乃……实乃这‘石’与‘斛’的换算太过繁琐。”
“且这粮仓乃是圆囤之形,下官……下官实在算不出这容积究竟几何啊!”
“算不出?”
刘靖冷笑一声,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本账册,狠狠甩在赵之雅的脸上。
“算不出容积,你就在账本上写‘大概’、‘约莫’?因为你这‘约莫’,那是吉州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军粮,就这么烂了?!”
赵之雅被书砸得鼻血长流,却还梗着脖子:“节帅!下官乃是圣人门徒,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
“这等商贾杂役、算学贱业,本该是胥吏所为!下官……下官羞于为之!”
“羞于为之?”
刘靖气极反笑。
这就是大唐的官。他们会写“云想衣裳花想容”,却算不清一亩地能产多少粮。
“来人。剥了他的官袍。既然他觉得算账是贱业,那就让他去城门口,给进城的挑夫数大粪。”
“数错一担,赏十鞭子。”
“节帅!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赵之雅凄厉的惨叫声被拖远。
刘靖回到书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重重写下几个大字——《宁国军贡举新格》。
青阳散人凑近一看,顿时瞳孔地震,双手剧烈颤抖。
“算学……列为必考?分值与策论相当?”
“格物?考……考水车如何引水?”
“律法?考《唐律疏议》?不考诗赋?甚至……”
“连帖经都删了?”
青阳散人太清楚这张纸上写的东西,一旦放出去,会在士林中掀起多大的骂名。
可如今,这位主公却要废诗赋,改考“算学”与“律法”。
在那些世家大儒眼中,算学那是账房先生的“贱业”,律法那是刑名师爷的“末流”。
让堂堂读书人放下圣贤书,去学这些斤斤计较、杀伐决断的“奇技淫巧”,甚至还要和泥腿子同场竞技、糊名阅卷!
这不仅是砸了世家垄断官场的饭碗,更是把千百年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那层遮羞布,给一把扯了个稀烂。
这是在挖儒家的根,是在向全天下的旧文人宣战。
但这恰恰也是青阳散人最佩服的地方。
因为他知道,大唐就是死在这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里的。
而这乱世若想终结,就得靠这种不讲道理的“离经叛道”。
况且,他也记得真切,早在主公第二次主持科考时,便已有意无意地压低诗赋的比重,偏爱那些言之有物的策论。
那时不过是初试锋芒,如今看来,不过是伏笔罢了。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回,主公竟来了个这么大的!
刘靖目光沉静,单手按住案上那张薄薄的宣纸,仿佛那只手正扼住一个躁动新世的咽喉。
“先生。”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金石般的冷硬。
“你且说说,似赵之雅这等满腹经纶却不辨菽麦之辈,究竟是支撑社稷的栋梁,还是食尽民脂的硕鼠?”
青阳散人闻言,脸上没半分语塞,反而勾起一抹极尽讥诮的冷笑,眼中透出一股子文人少有的狠厉:“尸位素餐,大言欺世!”
“平日里高谈阔论‘致君尧舜上’,真到了事上,却连个粮仓容积都算不明白。”
“这等人,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误国误民。”
“他们哪里是栋梁?分明是蚀空了大唐根基的蛀虫!”
“而且是那种把自己吃得脑满肠肥、却把江山吃得千疮百孔的恶虫!”
“骂得好。大唐,就是亡在这群虫豸手里的。”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残酷地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黄巢起兵,刀锋所过之处,这帮只会吟风弄月的才子除了跪地求饶,可有一人能提刀护民?”
“诗赋写得再锦绣,能让地里多打一斗粮吗?能让咱们的火炮打得更准吗?能挡得住北方朱温的铁骑吗?”
说着,他走到书架前,反手抽出一本蒙尘的《九章算术》,“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案头那本被供奉着的《论语》之上。
尘埃飞扬。
“故此,我欲设‘三级四试’之法!”
“院试,考识字断文与基础算学,务求务实;乡试,加考策论与《唐律疏议》,务求知法!”
“会试乃至殿试,考治国安邦之实策,务求经世致用!”
“最要紧的是——所有考试,一律‘糊名’!不问门第高低,不看行卷虚名,只看卷面分数!”
“哪怕是贩夫走卒之子,只要有真才实学,我也敢让他穿这身官袍!”
“我要的,不是高高在上做文章的‘圣人’,我要的是能俯身泥潭干活的‘俗人’!”
“至于骂名?”
刘靖冷哼一声,眼中燃烧着两团幽暗的野火。
“等咱们的火炮轰开洛阳城门的时候,等咱们治下的粮仓堆到发霉的时候,这天下的读书人,只会跪在地上,求着学这些‘屠龙之术’。”
青阳散人死死盯着那本压在《论语》之上的算术书,呼吸渐渐急促,眼中的光芒越发炽热,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兴奋。
他读了一辈子书,太清楚这一巴掌拍下去的分量。
这拍碎的不仅仅是孔孟之道的独尊,更是世家大族几百年来赖以垄断朝堂的根基。
这才是他追随的主公!
这才是敢把这浑浊乱世捅个窟窿、再造乾坤的真豪杰!
良久,青阳散人深吸一口气,猛地整肃衣冠,退后半步,朝着刘靖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长揖到地。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豪迈:“主公既有此等吞吐天地的气魄,欲为这乱世换个活法,贫道又惜什么羽毛?”
“这离经叛道、得罪天下儒生的恶人,便由贫道来做!”
“这第一把火,贫道定帮主公烧得旺旺的,定要把那些腐儒的遮羞布,烧个干干净净!”
……
翌日清晨,一场大雪覆盖了豫章郡。
刺史府门前的八字墙上,刚刚张贴出了一张巨大的榜文。
墨迹未干,却像是一团火,在凛冽的寒风中烧得滚烫。
榜下,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站在最里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的寒门读书人。
而在外围,停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那是洪州的世家子弟。
“没有诗赋?帖经也删了?”
魏三挤在最前面,满是冻疮的手指悬在榜文前,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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