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80章

  只有生与死。

  赵承嗣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散殆尽。

  “阿郎?”

  王癞子见赵承嗣不说话,以为他动摇了,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

  “其实咱们也不是没办法。库房里那批压箱底的丝绸,若是能……”

  “闭嘴。”

  赵承嗣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吹灭了案头的烛火,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雪光映照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今夜是小年,该送灶神归天奏善事的日子。”

  赵承嗣背对着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诸位同僚,这几年跟着某,也辛苦了。”

  “既然是最后一次在歙州过小年,某在偏厅备了一桌酒席,算是给大家……送行。”

  “送行?”

  王癞子等人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阵心惊。

  “怎么?敢不俯就?”

  赵承嗣转过身,脸上挂着一抹僵硬的笑:“还是说,诸位更愿意留在这里,等着刘帅的亲兵拿着刀来勾检籍册?”

  众人心中一寒,虽然觉得气氛不对,但毕竟赵承嗣是主事长官,而且这里是商院,料他也不敢做出格之举。

  于是,一个个只能硬着头皮,簇拥着赵承嗣走向偏厅。

  偏厅内,酒菜早已备好,热气腾腾。

  然而,却没有任何侍女服侍,只有四角站着几名面无表情的牙兵,手按横刀,铁铸石刻一般。

  王癞子坐下后,只觉得胡床像是长了刺。

  他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来,满饮此杯。”

  赵承嗣端起酒杯,目光森然。

  “这第一杯,敬咱们这几年的‘同舟共济’。”

  众人不敢不喝,慌忙举杯。

  酒液入喉,凛冽无比。

  王癞子放下酒杯,刚想说几句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却见赵承嗣并没有坐下,而是依然端着酒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第二杯。”

  赵承嗣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敬诸位肚子里的那些宿债!更敬这吃人不见血的江湖!”

  “判官!”

  王癞子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赵承嗣狞笑一声,狠狠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偏厅里如同惊雷。

  几乎是同一瞬间,四角的牙兵拔刀出鞘。

  寒光闪过,鲜血飞溅。

  王癞子只觉得脖颈一凉,甚至还没感觉到疼痛,视线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赵承嗣那张因为恐惧和兴奋而扭曲的脸,以及那份依然摊在案头的、染了血的军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功夫,偏厅里便只剩下了浓重的血腥味。

  赵承嗣站在血泊中,看着那几具还在抽搐的尸体,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他弯下腰,从王癞子的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那是库房的钥匙。

  “来人。”

  他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比往日更加冷酷。

  “把这里清理干净。这些孔目官……私吞官帑,抗拒军令,已被本官就地正法。”

  “传令下去,即刻开库点检!谁若是再敢在账目上动手脚,这就是下场!”

  门外的风雪更大了,呼啸着掩盖了这偏厅里的一切罪恶。

  歙州城外,某处不知名的深山之中。

  这里终年云雾缭绕,古木参天,连飞鸟都难越。

  层峦叠嶂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在外,除了极少数持有宁国军特制腰牌的心腹,外人根本无从知晓,在那绝壁环抱的深谷之内,竟藏着一座足以撼动天下势位的庞大工坊——宁国军火药监。

  夜色深沉,寒风在山谷间呼啸,卷起阵阵松涛。

  平日里,这里只有炉火与捣药声,匠人们拿着比外面高数倍的工钱,过着与世隔绝却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们先前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或者是被官府逼得没活路的手艺人,刘靖给了他们活路,他们便把命卖给了这深山。

  然而今夜,这片宁静被打破了。

  数百名身着玄色戎服的死士,如鬼魅般散布在工坊的各个暗哨与要道口,手中的横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妙夙站在丹房前,一身素衣如雪,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坊长,时辰到了。”

  “按照节帅密令,今夜撤离,凡有异动者,杀无赦。”

  “异动?”

  妙夙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吴越的探子,趁着咱们收拾行装的乱子,摸进来了。”

  那死士冷冷道,“这几只老鼠虽然死了,但他们刚才在工棚外转了一圈,接触过那几个负责炼制硫磺的匠人。”

  “接触过?”

  妙夙心头一跳。

  “不管有没有说话,不管有没有传递消息。”

  他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

  “节帅有令,火药乃国之重器。为了万无一失,凡是被探子‘脏’过的人,都不能留。”

  妙夙的手猛地一颤。

  她想起了那个叫老张头的匠人,刚才那几个探子似乎就在他的工棚外被截杀的。

  老张头平日里最是老实,除了爱喝两口酒,从未有过二心。

  “他们……是无辜的。”

  妙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只是时运不好。”

  “这世道,时运不好也是死罪。”

  对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节帅把这几百人的性命交到某手里,某就不能让哪怕一丝风险跟着咱们去洪州。”

  妙夙沉默了。

  她抬头看了看这漫天的星斗,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

  她明白,在这乱世的棋局里,几条人命的重量,轻得像这山间的尘埃。

  如果因为这一丝心软,导致配方泄露,那这几年宁国军将士流的血,这深山里无数个日夜的坚守,就全白费了。

  “知道了。”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那几间被标记出的工棚。

  “别让他们……受太多罪。”

  “诺。”

  他一挥手,几名死士如鬼魅般掠向了那几间工棚。

  没有惨叫,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妙夙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去看,也不忍去看。

  “真人,一共三人,皆已处理干净。”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

  “剩下的匠人,皆已告知是那三人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下场。现在人心虽慌,但更恨那几个‘叛徒’,队伍反而更好带了。”

  妙夙缓缓睁开眼,目光清冷而复杂。

  “收拾干净。”

  不久。

  妙夙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山道尽头回望。

  风雪中,那座深谷已是一片火海。

  歙州节度使府,后院。

  夜深雪重,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两盆瑞炭烧得极旺,映得正房暖阁内一片祥和。

  崔莺莺坐在榻上,正低头核对着迁治洪州的礼单。

  作为主母,这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但只要回到这暖阁,看着摇篮里那两个熟睡的粉雕玉琢的婴孩,一身的疲惫便散了大半。

  钱卿卿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虎头鞋,正借着烛火细细比划。

  自从当了娘,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屋内静谧,只有翻书声和炭火偶尔的爆裂声。

  突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钱卿卿的贴身侍女笙奴走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发髻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手里紧紧捧着一个锦盒。

  一进门,笙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主子……大夫人……”

  笙奴的声音发颤,甚至带着哭腔。

  “奴婢……奴婢有罪。”

  这一跪,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崔莺莺放下了手中的礼单,目光清冷地扫了过来。

  钱卿卿也是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皱眉道:“这大半夜的,怎么了?那个锦盒是什么?”

  “是……是后门那个平日里送菜的李翁,刚才硬塞给奴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