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69章

  “好!既然阿盈有这心气,咱们明日就去!”

  见他松口,其他五个寨主不由长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自家婆娘肚皮不争气,生出来的闺女一个个黑得像炭团、粗得像山猴子,哪有阿盈这般水灵标致,这种光宗耀祖的好事,哪里轮得到盘虎这老小子?

  众人此时回过味来,心里也不禁犯嘀咕:这盘虎平日里看着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咋到了那吃人的刘使君面前,不仅没吓尿裤子,反倒生出了这等断尾求生的胆色?还能把算盘打得这么精?

  细细想来,这事儿还得从根子上说起。

  别看现在的盘龙寨憋屈在山沟沟里,倒退个几十年,那也是五指峰下响当当的大寨。

  坏就坏在盘虎他死鬼老爹是个心野的,觉得光窝在山里没出息,便常年带着年轻的盘虎走南闯北,去洪州、甚至更远的江浙贩私盐、卖山货。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寨子里没人镇着,周围那些眼红的饿狼便趁机下嘴,今天挪你一截篱笆,明天占你一块林子。

  等父子俩回过神来,好好的大寨已经被蚕食得只剩下个空架子了。

  以前大伙儿提起这事,都要笑话盘虎父子是“丢了西瓜捡芝麻”的憨包。

  可如今看来,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啊!

  人家那是见过大江大浪的,晓得这天下大势是怎么回事,也晓得怎么跟这些汉人官打交道。

  不像他们,一辈子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眼皮子浅得只能看见脚尖前的土。

  想到这,几位寨主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决绝。

  这次回去,无论如何也得把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崽子拎出来,要么跟着商队出去闯闯,要么也想法子塞进刘使君的军营里练练。

  再这么窝在山里当个土霸王,迟早得被这变幻莫测的世道给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而如今再把这吉州第一支花送进府去,这盘龙寨,怕是要真的乘风化龙咯!

  六人又密谋了一番,商定不宜久拖,免得夜长梦多,决定明天一早便打着议事的幌子,带着阿盈去刺史府“逼婚”。

  送走五个寨主后,小院里只剩下盘虎一家三口。

第377章 求亲

  夜色如墨。

  阿大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灯火下一起一伏,汗水顺着他年轻而结实的身体滑落。

  他手中握着一把沉重的环首刀,正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劈砍着。

  “哈!”

  “喝!”

  刀风呼啸,却显得杂乱无章。

  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却缺乏章法,更像是在发泄,而非练习。

  “铛!”

  他猛地一刀劈在院中的石磨上,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刀刃上崩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阿大喘着粗气,扔下刀,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臂之中。

  屈辱。

  无尽的屈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盘龙寨的男人,他这个未来的寨主,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

  需要靠他最疼爱的妹妹,像一件货物一样被送出去,去换取整个寨子的生存。

  就在这时,妹妹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阿盈披着一件外衣,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走了出来。

  “阿哥,夜里凉,喝点热的。”

  阿大看着妹妹平静的脸,心中的愧疚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

  “阿盈,你……你真的愿意?”

  “阿哥,这是我们盘龙寨唯一的活路。”

  阿盈将姜汤递给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而且,我不觉得委屈。”

  “为什么?!”

  “因为他强。”

  阿盈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跟着强者,总比跟着弱者被人欺负要好。阿哥,你明白不?”

  阿大沉默了。

  他一口喝干了碗里的姜汤,那股辛辣的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点燃了他心中的一团火。

  他站起身,走到那把被他扔在地上的刀前,缓缓地捡了起来。

  “阿盈,你放心去。”

  阿大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原本阿爹把我送去给刘使君当质子,我心里是有气的,觉得自己像头被卖掉的牲口。”

  阿大的手指缓缓抚过刀刃上的缺口,眼中的屈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燃烧的野火。

  “但现在我想通了。”

  阿盈惊讶地看着他。

  阿大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我要去看看,他究竟是怎么练出那样的兵的。”

  “我要去学他的本事,学他的规矩。”

  “总有一天,我要变得比他还强!”

  “总有一天,我要用我自己的刀,来保护你,保护盘龙寨!”

  他将那把崩了口的刀重新握在手中,那道小小的缺口,仿佛成了烙在他心上的一道印记。

  夜深了,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盘虎坐在石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脚边的炭火,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照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阿盈则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细心地擦拭着一把短刀。

  “阿盈……”

  盘虎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真的想好咯?”

  “那一入侯门深似海。”

  “刘使君那样的人物,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你这直肠子去了,能不能讨得他欢心,阿爹心里没底啊。”

  “阿爹,您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吞吞吐吐了?”

  阿盈将短刀归鞘,利落地别在腰间,站起身来。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眼底闪烁着如狼一般的亮光,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山里的规矩,看中了猎物就要去追,哪有因为怕受伤就不敢动手的道理?”

  她走到盘虎身边,蹲下身子,握住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语气变得轻柔却坚定。

  “刘使君就是我看中的‘猎物’。”

  “若是他看不上我,那是我本事不济,我认命。”

  “若是连试都不敢试,那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与其在山里跟别的女人抢那几尺布头,倒不如去抢那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好!好闺女!”

  盘虎反握住女儿的手,眼眶有些湿润。

  “既然你有这志气,阿爹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你送进去!”

  “只要你能站稳脚跟,以后咱们盘龙寨,乃至咱们这六家盟友的几千条命,就全靠你这丫头照应咯!”

  “阿爹放心。”

  阿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去了就是刘家的人,但我永远记得我的根在盘龙寨。”

  “只要我不死,就没人敢欺负咱们!”

  这是一场父女间的温情对话,更是一场关乎家族命运的政治盟誓。

  “睡吧,明日还要精神些去见他。”

  阿盈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这一夜,盘虎和阿大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都没合眼。

  而阿盈,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觉都补回来,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翌日清晨,吉州的晨雾还未散尽,透着一股子湿冷的寒意。

  馆驿的卧房内,阿盈早早地起了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把头发一挽,而是从床头的行囊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被层层兽皮包裹着的沉重包袱。

  幸好,这次下山前,阿爹怕在汉人官老爷面前丢了面子,特意叮嘱带上了族里最体面的行头,没想到今日真派上了用场。

  “阿哥,帮我把银冠解开。”阿盈轻声唤道。

  顶着黑眼圈的阿大连忙跑过来,手忙脚乱地解开兽皮绳扣,捧出那顶沉甸甸的银冠。

  那是用纯银打制的,上面錾刻着凤凰和花鸟,虽然做工不如汉人的精细,但在晨光下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阿盈换上了那身绣满五彩丝线的青布衣裙,腰间束上了最鲜艳的彩带,勾勒出如柳般纤细的腰身。

  她坐在铜镜前,细细地描眉,抿了点红纸,让唇色显得更加鲜艳欲滴。

  当她戴上那顶银冠,转过身来时,盘虎和阿大都看呆了。

  平日里的野丫头不见了,站在他们面前的,仿佛真的是一只从深山里飞出来的凤凰。

  那股子英气与美艳交织在一起,让人挪不开眼。

  “好看!真好看!”

  盘虎激动得直搓手,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家阿盈是这吉州最俊的姑娘!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

  “我就不信那刘使君是瞎子!”

  “阿爹,走吧。”

  阿盈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就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女将军。

  “别让人家久等了。”

  接着五个寨主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到盛装打扮的阿盈,一个个也是惊艳得合不拢嘴,心里的底气顿时足了几分。

  一行人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便簇拥着阿盈,匆匆赶往刺史府。

  他们走得很快,仿佛慢了一步,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会散掉。

  当盛装打扮的阿盈出现在街头时,这幅还算和谐的市井画卷,瞬间被打破了。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街边的货郎,下意识地把货摊往后挪了两步,眼神警惕,生怕这些“野蛮人”会突然伸手抢夺。

  一个正在买菜的妇人,看到阿盈走近,赶紧一把将身边的孩子拉到身后,还压低声音在孩子耳边嘀咕着:“快躲开,蛮婆子来了,小心被她抓去恰咯!”

  几个穿着宽袍的读书人,看到阿盈一行,立刻停止了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