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70章

  他们没有躲闪,反而投来了更加露骨的、鄙夷而猎奇的目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女人,更像是在看什么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珍禽异兽,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盈挺直的腰杆,在这些目光的洗礼下,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座城里,在这些汉人眼里,他们永远是“外人”,是“异类”。

  除非……她能成为那座府邸的女主人。

  刺史府巍峨的大门前,两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横戟拦住了去路。

  他们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手中的长戟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哪怕面对阿盈这般明艳动人的少女,他们的眼珠子也没动一下,就像是两尊没有感情的铁像。

  这种如铁石般的冷漠和绝对的秩序感,比任何言语羞辱更能让盘虎等人感到从骨子里的畏惧——这就是刘靖带出来的兵!

  “各位寨主,有何贵干?”

  牙兵的声音冷硬如铁。

  盘虎赶紧陪着笑脸,腰弯得像是只煮熟的虾米,拱手道:“劳烦军爷通报一声,我等有要事……关乎吉州安稳的大事,想找刘节帅商议。”

  此时,刘靖正在后院用早饭。

  听到牙兵的通报后,他正夹起一只透花糍的手微微一顿,剑眉轻挑。

  “这时候来?”

  他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眼神深邃。

  “看来这帮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急。”

  “带他们去大堂候着,我稍后就到。”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时辰。

  大堂里静悄悄的,连个奉茶的下人都没有。

  盘虎等人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茶水早就凉透了,也没人敢喊人续水。

  腿坐麻了,也不敢乱动一下。

  那种在未知中等待审判的煎熬,让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最有效的驯服手段——熬鹰。

  就在众人快要崩溃的时候,后堂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刘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虽然少了紫袍的威压,却多了几分随性的贵气。

  他迈步走进大堂,在那张虎皮大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下,神态松弛,仿佛只是来见几个老朋友。

  “各位寨主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

  刘靖环顾一圈,目光平淡。

  原本商议得热火朝天的盘虎等人,这会儿真见到了正主,在那种从容气场的压迫下,一个个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毕竟是来“兜售”自家闺女,怎么说都有些抹不开面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盘虎身上。

  盘虎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先是一咬牙,干巴巴地感谢了一番刘靖的恩德,把昨天的话又车轱辘似的说了一遍。

  听得刘靖都快没了耐心,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案几。

  眼看实在是编不下去了,盘虎话音猛地一转,把身后的阿盈拉了出来。

  “使君……这是小女阿盈。”

  刘靖顺着他的话,目光落在了阿盈身上。

  眼前的少女并未像寻常汉家女子那样浓妆艳抹。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短褐,腰间束着彩带,更显腰肢纤细有力。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银环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未施粉黛却健康红润的脸庞。

  那双眼睛不像深闺女子那般含羞带怯,反而亮得像是山涧里的清泉,透着一股子野性的生机。

  被这般直白地打量,阿盈非但不羞恼,反而挺直了腰杆,眨巴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与刘靖对视。

  在满屋子男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刘靖的时候,只有她抬起了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我,你看不看得上?

  “阿盈……尚未婚嫁。”

  盘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小的斗胆……想将阿盈许给刘节帅,侍候左右。”

  “哪怕……哪怕只是做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也是她的福分。”

  说罢,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盘虎一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神色忐忑地望着刘靖,等待着那一句定生死的回答。

  刘靖没有立刻说话。

  他饶有兴趣地望着眼前这个敢跟自己对视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看惯了世家贵女的温婉,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野性,反倒让他眼前一亮。

  “阿盈小娘子。”

  刘靖忽然开口,不答反问。

  “这是你阿爹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心里如何想?”

  阿盈没有怯场。

  她向前一步,清脆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我是山里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在我心里,使君是大英雄,能嫁给英雄,我阿盈一百个愿意!”

  直白,热烈,不留退路。

  刘靖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瞬间化解了大堂内凝滞的空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靖缓缓站起身,目光温和而坚定。

  “既然诸位寨主有心,阿盈小娘子又有意,那此事……我允了。”

  这并非一时冲动。

  娶一个畲族女子,早在袁州与张昭商议定策之时,便是刘靖计划中的一环。

  这不仅是一场婚事,更是一场权谋结亲。

  正如当年的冯宝与冼夫人。

  他不娶一个畲族姑娘,不把这层血脉关系融进去,这些寨主的心就永远悬在半空,这吉州的蛮汉与官府之间,就终归隔了一层可悲的天堑。

  联姻,有时候看似无用,但在特定的时刻,却胜过千军万马的厮杀。

  听到这句“我允了”,盘虎等一众寨主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头狂喜如潮水般涌来。

  就连一直强装镇定的少女阿盈,此刻也绷不住了,那双野性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属于新嫁娘的羞意与欢喜。

  “不过……”

  刘靖沉吟片刻,给出了最后的安排,声音掷地有声。

  “本帅无法在吉州久待,这婚事不宜拖沓。”

  “就定在半月后吧。”

  “届时,本帅会按汉家礼仪,备下三书六礼,亲自上门迎亲。”

  “本帅要让整个吉州都晓得,咱们蛮汉一家,再无隔阂。”

  “哎!哎!好!好!”

  盘虎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拼命地点头应下。

  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刘靖那袭藏蓝色的常服上,也照在阿盈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

  她看着那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只觉得这一刻,比山里最美的日出还要耀眼。

  而盘虎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活下来了,还真的攀上了那条通天的巨龙。

  当晚,刺史府,书房。

  烛火通明,将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吉州山川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刘靖一袭便服,负手立于图前,目光深邃。

  李松则在一旁静静地研墨。

  “节帅今日允下这桩婚事,虽在意料之中,却比俺预想的,要更郑重其事。”

  李松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以正妻之礼,三书六礼,亲自迎亲。这般抬举一个蛮族女子,会不会让吉州的汉人豪强心生不满?”

  “不满?”

  刘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我就是要让他们不满。”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放在舆图上“庐陵城”的位置。

  “李松,你看这吉州像什么?”

  李松努力转动脑子,沉吟片刻:“如一盘散沙,汉蛮杂处,互不统属,矛盾重重。”

  “说得对。”

  刘靖点了点头。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把这盘沙和成稀泥,而是要用这盘沙,重新烧制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砖石。”

  他拿起另一枚白色棋子,放在了代表“盘龙寨”的山区。

  “这盘虎,这阿盈,就是我掺进沙子里的水和火。”

  “我抬举阿盈,就是抬举她背后的三十六寨。”

  “我就是要敲打吉州那些自以为是的汉人豪强,告诉他们,从今往后,这吉州,蛮人也是我刘靖罩着的人。”

  “谁敢再把他们当犬豕一样随意欺压、盘剥,就是在打我刘靖的脸。”

  “只有让他们晓得怕了,晓得这天变了,他们才会收起那套阳奉阴违的把戏,老老实实地执行我的新法。”

  “第二层,对外。”

  刘靖的手指顺着舆图,划向了西边的湖南地界。

  “吉州的蛮兵虽然装备差,但骁勇善战,尤其擅长山地丛林作战,而这正是宁国军所欠缺的。往后不管是对马殷,还是岭南、两广,这些人都是好手。”

  “这场婚姻,于我而言,就是一张代价最小的‘募兵文书’。”

  “只要阿盈进了我的门,这上万悍不畏死的山地兵源,就等于打上了我宁国军的烙印。未来南征,他们就是最好用的刀。”

  “第三层,对他们自己。”

  刘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白色棋子上。

  “这些小寨子,得了我的好处,心里是不安的。”

  “我若是不给他们一个天大的靠山,他们这棵墙头草,风一吹就倒了。”

  “这场婚姻,就是给他们吃的一颗定心骨,是拴住他们的一条血脉锁链。”

  “从此以后,他们的荣辱,就和我的后宅紧紧绑在了一起。休戚与共,祸福同当。”

  李松听得心神震动,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步安抚之棋,没想到竟藏着如此深远的三重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