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盘虎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咱们虽然读书少,但这‘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的把戏,咱们见得还少吗?”
“咱们想拿官府当靠山,官府只想拿咱们当刀使,用完了就扔,这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的命啊。”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如死灰。
摆在他们面前的,似乎是一个必死的局。
要钱,就得拿命换;要命,就得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甚至还得把全族人的命搭进去。
绝望的气息在屋内蔓延,每个人都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
此时,少女阿盈正倚靠在门柱旁发呆。
她并没有参与阿爹他们的争论,而是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低着头,正拿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签,一点点剔着指甲缝里残留的黑泥。
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剔着剔着,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刺史府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端茶倒水的驿卒,会习惯性地用白帕子擦手。
那种“干净”,不仅仅是皮肉上的,更是一种骨子里的体面。
阿盈下意识地把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往背后缩了缩,仿佛那双平日里能开硬弓、能剥兽皮的手,此刻变得无比丑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野性,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向往”的怔忡。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在宴席上谈笑杀人的模样。
那袭紫袍,在他身上是威严。
比起山里这些满身汗臭、动辄咆哮、只会窝里横的汉子,他干净得像云,又重得像山。
“他……他跟别人不一样的。”
阿盈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虽细,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众寨主一愣,争吵声戛然而止。
盘虎也沉默了,似乎在回味女儿的话,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女儿天真的无奈,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屋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绝望像是一张网,越收越紧。
就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觉得前路无门的时候,那个一直贼溜溜转着眼珠子的赵寨主,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最后忽然定格在了倚门而立、眼神中透着向往的少女阿盈身上。
“想活命,想守住财,只有一个法子!”
赵寨主猛地站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阿盈。
“联姻!”
“联姻?”
众人一愣。
“对!汉家人最讲究么子?血脉!亲情!”
赵寨主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
“咱们山里寨子之间不也讲究换亲结盟吗?”
“咱们阿盈是这吉州山林里最漂亮的百灵鸟。”
“与其整天担心使君走后没人管,不如……咱们把阿盈嫁给刘节帅!”
“成了节帅的枕边人,咱们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贵戚’咯!”
“一家人嘛,自然不说两家话!”
“到时候哪个敢动咱们?那就是动刘节帅的脸面!”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其他寨主纷纷附和,原本愁云惨淡的屋子里瞬间充满了暧昧而热烈的空气。
盘虎等人将目光齐齐看向阿盈,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在看整个联盟唯一的救命稻草。
听到“联姻”二字,阿盈那张常年被山风吹拂、略显英气的脸上,瞬间僵住了。
她懵了,满脑子都是那句“嫁给刘靖”。
那可是刘使君啊。
在别的姑娘眼里,刘靖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是威严不可侵犯的神。
但在阿盈眼里,他更像是盘旋在五指峰顶的苍鹰,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的草鸡野兔。
她还记得在宴席上,刘靖捏碎玉杯的那一瞬间。
他没有像铁木寨主那样青筋暴起地咆哮,也没有像黑崖洞主那样阴恻恻地威胁。
他就那么淡淡地一瞥,手腕轻轻一抖,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杯便化作了齑粉。
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却又心怀慈悲的矛盾感,让从小崇拜强者的阿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一种雌性本能对最强雄性的臣服与向往。
她不羡慕汉人女子的白皮肤,也不羡慕她们的绫罗绸缎,她羡慕的是能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分享他眼中的风景。
“阿盈……”
盘虎的声音有些发涩,打破了屋内的暧昧。
毕竟是自家养大的女儿,虽然利益在前,但盘虎心底终究还是有几分当爹的心疼。
他看着女儿呆滞的表情,以为她是吓坏了,神色复杂地问。
“阿盈,这是咱们寨子的活路,是咱们全族的保命符。”
“但若是你不愿……阿爹也不逼你。”
“大不了咱们把地契退回去,回山沟沟里继续过苦日子。”
“你心里哪样子想?可愿嫁给刘节帅?”
阿盈闻言,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平日里那个能骑马射箭、敢跟狼崽子对视的野丫头不见了。
但她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羞得满脸通红、扭捏作态。
她的脸是红了,但那是兴奋的红。
她低下头,手指用力地扣着掌心,直到指节发白。
不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
那可是天上的龙啊!
她想起寨子里的那些男人,只知道喝酒、打架、为了几张兽皮争得面红耳赤。
跟那个男人比起来,他们就像是泥潭里打滚的野猪。
若是能跟了他,她就不再是只能窝在这穷山沟里、一辈子看着日头东升西落的野丫头了。
那一刻,她心里的野火烧得比谁都旺。
她不仅是想当那个男人的女人,她更想借着他的肩膀,看看更宽广的地方!
只是,这份心思太过直白,太过露骨,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凭……但凭阿爹安排。”
她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番姿态,若是真不愿意,早就拍桌子骂人了。
旁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哪里还看不出这心思?
“哈哈!咱们的小阿盈动心喽!”
先前提议的赵寨主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得逞的快意和释然。
“我就说嘛,哪个少女不怀春?更何况是刘节帅那样的人物!”
“那是!”
其他寨主也跟着起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刘节帅那是猛虎一样的英雄,长得又那般俊俏,比水寨那个号称‘吉州第一花’的阿依莲还要好看几分!”
“咱们山里的婆娘,哪个看了不腿软?不动心才怪咧!”
众人的调侃并未让阿盈退缩。
山里的女子不比汉人女子婉约,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想要就要去抢。
阿盈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
虽然脸还红着,但眼底却透着一股子坦荡和野性。
“动心又如何?”
阿盈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指节还有些宽大的手。
“人家汉人女子多白净啊,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说话轻声细语,知书达理,还会吟诗作对。”
“我呢?整天在林子里钻,也就是个只会耍刀弄棒、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
“刘使君那样的人物,眼光高着呢,只怕……看不上我哩。”
这话看似是自卑,实则是在试探,是在向众位叔伯讨一个“准信”。
此话一出,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是啊,他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剃头挑子一头热有什么用?
人家刘靖现在是坐拥数州的节度使,那是天上的星宿。
他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凭什么看上他们这沟里的野花?
沉默了片刻,先前提议的赵寨主咬了咬牙,打破了死寂。
“不管如何,总归要试一试!”
“万一成了呢?就算做个妾,那也是咱们攀上了高枝!”
“哪怕是做个贴身侍婢,只要能吹得动枕边风,咱们这几家就能在这吉州横着走!”
盘虎看着患得患失、眼中却写满渴望的女儿,心里一阵发酸。
他迟疑道:“这……若是被当面拒了,阿盈这名声……”
“盘虎老哥!”
旁边一名寨主急了。
“俺们晓得你疼阿盈,可眼下还有其他法子吗?”
“若是成了,你与刘节帅可就是翁婿了啊!”
“到时候整个吉州,哪个还敢不给你面子?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与刘靖结成翁婿!
这个诱惑,像是一个巨大的金钩,死死勾住了盘虎的心,让他再也无法拒绝。
就在盘虎犹豫不决时,阿盈忽然开口了。
“阿爹。”
她看着父亲纠结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若是能帮到阿爹,帮到族人,女儿千百个愿意。”
“哪怕……哪怕只是去给他端茶倒水,女儿也是欢喜的。”
“与其嫁给山里那些只会窝里横的汉子,倒不如去搏一把。”
“若是搏赢了,咱们盘龙寨就是这吉州的凤凰!”
见女儿如此懂事表态,且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不输男儿的志气,加上众人的连番劝说,盘虎终于长叹一声,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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