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67章

  赵寨主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骨头,眼珠子都红了,唾沫星子横飞。

  “以前咱们给雷火家当牛做马,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一亩地,现在全是咱们的咯!”

  “那是熟地啊,撒把种子就能长粮的熟地!这辈子都不用愁饿肚皮咯!”

  “还有那片茶山!那可是明前茶啊,以前只有刺史老爷喝得起,运到洪州就是金子!咱们这次是真的翻身咯!”

  屋内的气氛瞬间从死寂转为沸腾。

  大家心照不宣地把椅子拉近,脑袋凑在一起,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子。

  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这六个平日里毫无瓜葛、甚至偶有摩擦的小寨子,因为共同的“暴富”和共同的“弱小”,瞬间结成了牢不可破的死盟。

  只是,狂喜过后,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过,现实的隐忧便如阴云般浮上心头,将刚才的喜悦冲淡了几分。

  “地是好地,钱是好钱。”

  盘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紧闭的门窗,眉头重新拧成了川字。

  “可问题是……咱们这小身板,吞得下去,守得住不?”

  怀璧其罪。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众人的心头。

  与此同时,庐陵城,南市,一间名为“长乐坊”的赌坊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汗臭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与前堂震耳欲聋的骰子声、叫骂声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铁木寨主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矮脚木桌上,一只粗瓷酒碗的碎片还带着温热,那是他刚才怒极之下,生生用手捏爆的。

  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汇成一滩,他却浑然不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铁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滚过的闷雷,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那只‘白面虎’(刘靖),他算个卵!他把咱们当成么子?案板上的肉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割咱们的肉去喂盘虎那几条摇尾巴的野狗!”

  坐在他对面的,是黑崖洞主。

  与铁木的暴怒不同,黑崖洞主显得异常平静。

  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像毒蛇般闪烁着阴冷的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点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狠狠划了一道杠。

  “点声(小声点)!”

  黑崖洞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这四周都是‘风子’(探子),你是嫌脑壳上的家伙事儿太稳当了?”

  “他的陌刀队就驻扎在城外,你现在冲出去喊,信不信天亮之前,你的脑壳就会跟雷火寨主那颗一样,被挂在城门口当灯笼?”

  铁木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压低了嗓门,用只有山民才懂的“切口”发泄着怒火:“难道就这么认栽?眼看着盘虎那几条‘草狗’(叛徒),骑在咱们脑壳顶上拉屎?我在五指峰立足几十年,几时吃过这种‘夹生饭’!”

  “眼睁睁看着盘虎那几个下九流的泥腿子,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

  “我铁木寨在五指峰立足上百年,几时受过这种鸟气!”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咯。”

  黑崖洞主终于抬起头。

  “硬碰硬,那是找死。”

  “雷火寨一万多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京观。”

  “咱们两家加起来,兵力也不过七八千,甲胄兵器更是比不上官军。冲上去,就是给人家送军功。”

  铁木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刘靖的强大,不是他们这些山大王能理解的。

  铁木的呼吸粗重,眼底满是不甘:“那你说要哪样子搞?!”

  “‘白面虎’是过江龙,可龙也有打盹的时候。”

  黑崖洞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再厉害,也是汉人,是过江龙。”

  “这吉州的山山水水,才是咱们的地盘。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他不是想当好人,想让那些小寨子感恩戴德吗?”

  “咱们就让他看看,这吉州的山林,只认一个规矩——哪个的刀快,哪个就是王!”

  “你的意思是……”铁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盘虎那几条狗,不是得了地吗?”

  黑崖洞主冷笑道:“地是好地,可也要有命去种才行。”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断水’。”

  “传话下去,联合所有没占到便宜的寨子,封锁盘虎他们六家下山的所有小路。”

  “他们的茶再好,粮食再多,换不成盐和铁,就是一堆烂叶子、烂谷子!”

  “不出三个月,他们寨子里的娃子就得哭着喊着没盐恰!”

  “第二,名声上搞臭他们。”

  “派人去各个寨子散播消息,就说盘虎为了当刘靖的岳丈,把咱们所有山民的利益都卖给了汉人官府。”

  “那‘十抽一’的税是假的,等刘靖走了,官府的刀就会架在咱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煽动那些中立的寨子,孤立他们,仇视他们!”

  说到这里,黑崖洞主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变得如同鬼魅。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动用‘山鬼’。”

  铁木浑身一震。

  “山鬼”是他们两寨压箱底的死士,是山林里最顶尖的猎手,神出鬼没,杀人无形。

  “让他们换上雷火寨的破皮甲,脸上涂满釜底墨。”

  黑崖洞主的计划歹毒至极。

  “不去攻寨,那太蠢咯。”

  “就专门盯着盘虎那六家外出落单的族人下手。”

  “今天死一个,明天失踪两个。”

  “用淬了毒的吹箭,一击毙命,然后把尸体吊在他们寨子外的树上。”

  “我要让他们日夜不宁,草木皆兵!”

  “我要让他们晓得,离开了刘靖的庇护,他们连犬豕都不如!”

  铁木听得热血沸腾,掌心的伤口似乎都不疼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盘虎跪地求饶的凄惨模样。

  “好!就这么办!”

  铁木狠狠一拍大腿。

  “等刘靖一走,就是那几条狗的死期!”

  馆驿小院内,盘虎等人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盘老哥,你这话么子意思?地契在手,官府盖了印的,哪个敢抢?”

  一个年轻些的寨主梗着脖子说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地契?”

  赵寨主冷笑一声,那是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嘲弄。

  “在这吉州大山里,地契顶个球用!刀把子才是硬道理!”

  “你难道忘咯,三年前青蛇寨是怎么没的?”

  “就是因为挖到了那一窝野山参,被雷火寨连夜摸上去,全寨一百多口,连条狗都没留下!”

  此言一出,众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刚刚那种暴富的喜悦瞬间消散了大半。

  “赵老弟说得对。”

  盘虎接过话头,语气森然,开始了一场残酷的生存推演。

  “刘使君在的时候,没人敢动咱们,因为他是天上的龙,压得住那些蛇虫鼠蚁。”

  “可他是龙,吉州这点水浅,养不住他,他迟早要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等他一走,铁木和黑崖那两家能放过咱们?”

  “他们现在是缩着头,那是怕刘使君。”

  “可一旦官军撤了,他们都不用明着来,只要夜里派几十个摸上来放把火……”

  “咱们寨子那点篱笆墙,挡得住不?咱们那几把生锈的猎刀,砍得过铁木寨的百炼钢吗?”

  “到时候,咱们就是那两头恶狼嘴边最肥的羊,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这地契,就是咱们全族的催命符!”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

  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可怕的画面。

  深夜,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妻儿老小倒在血泊中,而那两百亩水田和茶山,最终还是成了别人的嫁衣。

  “那……那咱们报官?”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小寨主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

  “咱们现在也是纳税的良民咯,按刘使君说的,官府总不能不管吧?”

  “报官?”

  盘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凄凉且讽刺的弧度。

  “老六啊,你也是寨主,怎么还这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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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你们寨子被抢了耕牛,你去县衙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结果呢?”

  “县官收了你的状纸,转头就跟雷火寨的人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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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小寨主弱弱地辩解。

  “刘使君是不一样,可他手下的官呢?以后的官呢?”

  盘虎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官场本质的狡黠与无奈。

  “官府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更何况,在那些汉人官老爷眼里,咱们是蛮子,是未开化的野人。”

  “山里不比外头,天高皇帝远。”

  “即便刘使君真的想管,可鞭长莫及啊。”

  “最怕的就是,以后的官员跟以前一样,坐看咱们狗咬狗。”

  “反正咱们寨子之间冲突,死的又不是汉人,他们巴不得咱们自相残杀,好省点心,还能从中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