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66章

  “去你娘的鸟规矩!”

  盘虎猛地转过头,那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脸此刻狰狞得像条护食的老狗,“如今吉州姓刘!使君的话就是天大的规矩!铁木,你平日里欺压我们还不够,现在还要在使君面前耍你那大寨主的威风?你这是想造反哇?!”

  “你……”

  铁木寨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咬气得浑身发抖。

  “盘寨主说得对!”

  又一个小寨主站了起来,指着黑崖洞主骂道,“黑崖!去年你强占了我下河寨的水源,这笔账今日也该算算了!使君在此,还能容你撒野?”

  “没错!使君做主,咱们不认什么大寨规矩!”

  一时间,大堂内群情激奋。那些常年被欺压的小寨主们,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站起来对两大寨主口诛笔伐。

  铁木与黑崖两位寨主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周围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们被孤立了。

  刘靖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就此收手。

  他要彻底断了这些大寨主的后路,让他们和这些小寨子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既然诸位有冤,那本帅今日便一并断了。”

  刘靖手中的竹杖再次移动,这一次,不再是分雷火寨的无主之地,而是直接划向了铁木寨和黑崖洞的心头肉。

  “铁木寨主,你北面的那条‘野猪岭’,本是青蛇寨的祖地,三年前被你强占。即日起,物归原主,划归青蛇寨!”

  “黑崖洞主,你东边那条河道,截断了下河寨的水源。即日起,河道归下河寨与官府共管,你若敢再截流,本帅便截了你的脑袋!”

  “这……”铁木寨主和黑崖洞主猛地抬起头,眼中喷出怒火。分雷火寨的地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可还不等他们发作,青蛇寨和下河寨的寨主已经激动得跪地高呼:“谢使君做主!我等愿为使君效死!”

  他们转过头,目光凶狠地盯着两大寨主,仿佛谁敢反对刘靖,谁就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刘靖负手站在高台上,冷眼看着这一幕“狗咬狗”的好戏,神情淡漠如佛,心肠却狠如铁。

  这就是阳谋。

  扶小压大,以蛮制蛮。

  只有让小寨子拿了大寨子的地,双方结下了解不开的死仇,小寨子为了守住地盘,才必须死心塌地给官府当狗。

  而大寨子为了夺回利益,也只能在官府的规则下苟延残喘,或者……铤而走险。

  刘靖丝毫不担心他们看穿。

  因为贪婪是人性的毒药,即便有个别聪明人看穿了这是“二桃杀三士”的把戏,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谁又能忍住不吞下这带钩的饵?

  待到吵闹声稍歇,刘靖才抬了抬手。

  大堂瞬间死寂。

  刘靖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从那些满脸贪婪的寨主身上掠过。当视线移至角落时,他微微一顿。

  那里跪坐着一个少女。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着头,也没有流露出畏惧或贪婪的神色。

  在那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眸子里,刘靖看到了一种崇拜,以及一丝在这个充满汗臭与血腥的大堂里显得格格不入的……

  干净。

  盘虎的闺女?

  刘靖嘴角微动,心思电转:这老东西把儿子送来当兵入质,把女儿带在身边示弱,看来是真把全家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是个好用的棋子。

  他微微颔首,算作对盘虎“忠心”的回应,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

  “地分了,仇报了。最后,谈谈这赋税一事。”

  刘靖收回心神,语气转为严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帅知晓你们山民度日艰难。以往虽然名义上不交税,但各路关卡要收钱,进城要交钱,为了买盐买铁,还要被奸商层层盘剥。这一年到头,落到你们手里的,能剩下几成?”

  众寨主纷纷低头,满脸苦涩。

  是啊,名为不交税,实则被压榨得连骨头都不剩。

  “即日起,这些乱七八糟的盘剥,全部废除!”

  刘靖大手一挥,抛出了他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改革:“在本帅治下,行‘一条鞭’之法!”

  “赋税合一,化繁为简。无论你们是种地的、打猎的、采药的,统统折算为一色。”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有力。

  “十抽一。”

  “而且,不分夏秋,每年只在秋日草木枯黄之时,收这一次!”

  此言一出,大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只……只收一成?!”

  盘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使君,这话可系真的?不用再交那要命的夏税咯?”

  要知道,以往他们为了打点各方关系,为了换盐铁,往往要拿出三四成的收成去“孝敬”。如果官府真的只收一成,且承诺保护他们不受奸商和大寨欺压,那这就是天大的仁政啊!

  刘靖看着他们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淡然道:“本帅说过,这吉州的山水是宝,你们的命也是宝。让你们休养生息,你们才能替官府守好这十万大山。”

  “这一成税,不是买官府的粮,是买你们全寨老小的安稳!”

  刘靖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掌心用力一抹,直接将朱砂圈出的“雷火寨”三个字抹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红痕。

  “交了这一成,宁国军的陌刀队就是你们的墙,本帅就是你们的盾。谁敢动我刘靖的纳税子民,不管是马殷还是哪路山大王,这就是下场!”

  这个“抹杀”的动作,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防线。

  而那“十抽一”的承诺,又如同一股暖流,熨帖了他们恐慌的心。

  这一刻,即便是一直心怀怨毒的铁木寨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节度使,手段之高明,心胸之开阔,远非他们这些草头王可比。

  “愿为使君纳粮!”

  盘虎第一个磕头,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五体投地。

  “愿为使君纳粮!”

  大堂内跪倒一片。

  就连铁木和黑崖两位寨主,在看清大势已去、若不低头必死无疑的局面后,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颤抖着跪了下去。

  刘靖负手而立,接受着众人的跪拜。

  但在那一片磕头声中,铁木寨主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抹如同毒蛇般的怨毒与阴冷。

  好个刘使君。

  任你兵强马壮,刀利甲坚,可进了这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你也不过是个瞎子、聋子!

  山高林密,瘴气横行,那才是昂的地盘。

  你人再多,还能把这大山给填平了不成?

  这吉州的山路十八弯,咱们……走着瞧!

  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刘靖那袭紫袍上。

  他站在跪拜的人群中,正如这吉州新生的王。

第376章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吉州的冬夜来得格外早。

  湿冷的雾气像是一层灰蒙蒙的裹尸布,笼罩着庐陵城的青石板街。

  回到馆驿那处僻静的小院,随着“吱呀”一声,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被重重合上。

  插销落下的脆响,仿佛一道赦免令,将外头那股子几乎要将人冻毙的肃杀之气,生生隔绝在了门外。

  屋里静得吓人,没有交谈,只有几个人粗重且杂乱的呼吸声,像是几只刚刚逃过猎枪枪口的野兽,在洞穴深处惊魂未定地喘息。

  盘虎一屁股瘫坐在那张硬邦邦的胡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成了一滩烂泥。

  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松,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粘腻腻地贴在身上。

  被穿堂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且刺骨的鸡皮疙瘩。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软。

  其他几位平日里在山寨中咋咋呼呼、动辄拍桌子骂娘的小寨主,此刻也是个个脸色煞白,像是刚从阎王殿里爬回来一般。

  他们捧着粗瓷茶碗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茶盖磕着碗沿,发出细碎清脆的“哆哆”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滑稽。

  方才在刺史府大堂那一幕,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如同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位年轻的刘使君,明明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手里也没拿刀,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可他身上那股子说一不二、吞吐天地的威压,就像是大山崩塌前的闷雷,压得人脑浆子都凝固了。

  在他面前,他们这些自诩为一方豪强的寨主,渺小得就像是红土地里的蝼蚁。

  那种来自上位者的俯视,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漠视——就像人从来不会在意脚下踩死了几只蚂蚁。

  在那样的气场下,谁还敢动脑子?谁还敢讨价还价?

  刘靖的话就像是无形的鞭子,抽一下,他们就得走一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脖颈后的软肉,除了像磕头虫一样拼命点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老……老盘。”

  一名姓赵的寨主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飘,眼神里透着股魂不守舍的惊惶。

  他仿佛还没有从那种被支配的恐惧中走出来。

  “俺们刚才……系不系答应得太快咯?”

  “十抽一的税啊,还要替官府守边,这……这真的划得来不?”

  “俺们回去,哪样子跟族里的那些老顽固交代嘛?”

  “划不划得来,现在说还有个卵用?”

  盘虎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底那股属于老江湖的精明劲儿终于慢慢回笼。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当时那个场面,哪个敢说半个不字?”

  “铁木和黑崖那两头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恶狼,都被摁着头喝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俺们要是敢龇牙,雷火寨那堆还热乎的京观,就是俺们全族的下场!”

  众人闻言,皆是心有余悸地点头,脖颈处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凉意。

  是啊,那时候脑子都是木的,只觉得若是慢答应一息,脑袋就要搬家。

  “不过……”

  盘虎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突然爆发出某种极其亢奋的光芒,像是饿狼在雪地里嗅到了鲜肉的味道。

  那种光芒,名为贪婪,足以压倒一切恐惧。

  “咱们这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的买卖,做得值!真他娘的值!”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刘靖随手赏下的地契文书,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他的手抖得像是筛糠,却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狂喜,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纸,而是全族人几辈子的富贵。

  “富贵险中求!”

  “雷火寨那是占了吉州最好地界的主儿,如今倒咯,这块肥肉,除了咱们这几个听话的,哪个还敢恰?哪个还有资格恰?”

  “那可是铁木和黑崖做梦都想咬一口的肥肉啊!”

  这一句话,像是火星子掉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几位寨主原本还在后怕的脸上,瞬间被贪婪和激动的潮红取代。

  恐惧褪去之后,剩下的便是对巨额利益的极度渴望,那是穷怕了的人见到金山时的本能反应。

  “对!值咯!”

  “咱们几家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口人,却分了五指峰下最肥的两百亩水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