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瑾猛地一挥手,大声喝道:“去!给米志诚那几个老家伙下帖子!告诉他们,别在家里装死了!”
“既然徐温装病不敢开朝会,那咱们就去他府上‘探病’!”
“咱们要拿着秦裴这事儿,去好好问问咱们的徐相公——这江州丢了,咱们淮南的大门开了,他打算怎么给先王交代?”
“怎么给咱们这帮提着脑袋卖命的老兄弟交代!”
“这次不让他吐出两都兵权来,这事儿没完!”
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滚过。
朱瑾站在雨中,身形如同一尊不倒的铁塔。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手中那柄长刀。
雨水顺着刀身滑落,洗去了木屑,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把刀,名为“惊鸿”。
正是当年刘靖初露锋芒时,托人送来的那份“薄礼”。
那时他还笑刘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如今再看……
“好一把惊鸿……”
朱瑾粗糙的大手抚过刀脊,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忠义,而是乱世中赤裸裸的欲望与野心。
“既是惊鸿一瞥,那老夫便用它,去会会这乱世的风雨!”
……
与此同时,徐温府邸书房。
徐温拂袖而入,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深深疲惫。
他并未坐下,而是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书案上,孤零零地摆着刘靖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徐公亲启”四个大字,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嚣张与自信。
徐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拆开了信。
“父亲!这刘靖欺人太甚!”
一声怒喝打破了书房的沉闷。
长子徐知训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也不行礼,甚至连气都没喘匀,便抓起那封信看了两眼,满脸通红地嚷嚷道:“他夺了咱们的江州,逼反了秦裴,现在还敢写这种无关痛痒的信来示威?这分明是在羞辱父亲,羞辱我淮南无人!”
徐温转过身,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嫡长子。
他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心惊。
“羞辱?”
徐温缓缓坐回圈椅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只看到了羞辱?”
徐知训被这反常的态度弄得一愣,有些结巴道:“难道……难道不是吗?”
“他这就是在耀武扬威!孩儿恳请父亲,立刻下令查抄秦府,将他家眷全部斩首示众!”
“一来泄愤,二来也能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将领!”
“震慑?”
徐温轻笑一声,拿起那方端砚,细细摩挲着。
“知训啊,你觉得,杀人就是震慑吗?”
“不然呢?背主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那你有没有想过,秦裴为什么背主?”
徐温抬起眼皮,目光如刀:“是因为他想反?还是因为有人逼着他不得不反?”
徐知训语塞,眼神有些躲闪。
“当初我为何要逼杀李遇?”
徐温盯着徐知训的眼睛,目光深邃,“李遇那是倚老卖老,仗着所谓的丹书铁券,公然在朝堂上跟我叫板!”
“他不死,我徐温的令就出不了广陵城!杀他,是用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告诉所有人!”
“在这淮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威’!”
徐知训梗着脖子:“那秦裴背主,难道就不是逆我者亡了?”
徐温看着这个政治头脑简单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冷冷地反问道:“逆?到底是他逆我,还是世人眼中我逼他反?”
“全天下都知道,那道‘北撤’的乱命是我下的。”
徐温的声音骤然转冷,“刘靖这一手‘肉袒牵羊’,再加上这封信,是在把‘逼反忠良’的脏水往我头上泼!”
“如果你现在杀了秦裴全家,那就是帮刘靖把这盆脏水泼得更死!”
“到时候,天下人只会说:徐温不仁,逼反大将;徐温不义,屠戮妇孺。”
徐温指了指窗外:“你听听,这广陵城里的风声。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朱瑾、米志诚那些老家伙,巴不得我走出这一步臭棋,好让他们有名义清君侧!”
徐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为父今日教你。”
“杀人容易,诛心难。”
“刘靖用这封信把‘逼反忠良’的恶名扣在我头上,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摘下来,洗干净!”
“怎么洗?就是放人!”
“把秦裴的家眷毫发无损地送回去,还要大张旗鼓地送!这就是‘恩’!”
“杀李遇以立威,释秦眷以施恩。”
“恩威并济,方能御下,方能让那帮骄兵悍将既怕我,又不得不服我!”
徐温伸出手,想要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颓然放下。
“这才是上位者的手段。”
“你……懂了吗?”
徐知训有些不服气:“可……可就这么放了?那咱们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
徐温将端砚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更简单的解释。
“脸面是靠‘恩威’挣来的,不是靠杀人杀来的!”
“刘靖这封信,名为换人,实为‘争义’。”
“他在跟我争夺这江南道义!他要让世人看看,谁才是那个宽仁之主。”
徐温站起身,走到徐知训面前:“既然他要争,那我就陪他争!”
“哪怕秦裴负我,我徐温亦不负旧臣!”
“这,才叫帝王心术!这,才叫收买人心!”
说到这里,徐温看着一脸懵懂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至于你弟弟知诰……他是这盘棋的活眼。”
“他若死在江州,我徐家则少一大……”
徐温再次顿了顿,将那后半句吞了下去。
“他若能回来,不管是用来对付刘靖,还是用来安抚那些老臣,都有大用。”
“懂了吗?”
徐知训被这番话绕得有些发晕,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憋屈,但也不敢再顶嘴,只能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道。
“孩儿……明白了。”
看着他那副明显是在敷衍的样子,徐温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甚至还在心里腹诽自己软弱。
“罢了……”
徐温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眼中满是意兴阑珊。
“你去办吧。”
“记住,声势搞大点,别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看着徐知训大步离去的背影,徐温倚在座中,望着房梁上精美的彩绘,喃喃自语:“竖子不足与谋……若是知诰在此,何须我废这般口舌?”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他转身走出书房,刚一过转角,那副恭顺的模样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怨毒。
“大公子,相公消气了吗?”
早已候在回廊的心腹家将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消气?”
徐知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狠狠一脚踹在廊柱上,震得红漆扑簌簌落下。
“老头子是老糊涂了!竟然真的要用秦裴那一窝子妇孺,去换徐知诰那个野种回来!”
他忽的一把死死抓着家将的衣领,面容扭曲。
“以为我是真傻?真想杀秦裴全家泄愤?我是在救咱们自己!是在救这徐家的正统!”
家将一愣,被他眼中的红血丝吓了一跳:“大公子此话怎讲?”
“你想想,如今淮南局势动荡,老头子越发倚重那个野种了。”
“朝堂上那帮老不死的东西,也都夸他什么‘温润如玉’、‘有古君子之风’……”
徐知训唾了一口,满脸的不屑与嫉恨。
“全是狗屁!不过是个乞食的养子,也配跟我这个徐家嫡长子争辉?”
他松开手,焦虑地在回廊里踱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这次徐知诰若是死在江州,那是为国捐躯,我给他披麻戴孝、执幡扶灵都行!”
“到时候,我就是徐家唯一的指望,老头子只能靠我!”
“可他若是活着回来了……还是带着‘为了救他,父亲不惜向刘靖低头’的名声回来了……”
徐知训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冷如蛇信:“那这广陵城里的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在他徐知诰身上,寄托着徐家的未来!”
“到时候,这徐家世子的位置,还有我徐知训什么事?啊?!”
家将听得冷汗直流,颤声道:“那……那公子打算如何?”
徐知训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血光,压低声音道:“既然老头子要做好人,那我就帮他做到底。”
“秦裴那一家老小不是要送回去吗?路上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比如碰到个不长眼的水匪,或是其他缘故……”
“公子!万万不可啊!”
家将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
“相公严令要毫发无损地送回去,这要是出了差错被相公查出来,小的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蠢货!”
徐知训一脚踹在家将肩膀上,将其踹翻在地,满脸鄙夷地骂道:“老子让你去亲自动手了吗?”
“长着那个猪脑子是让你喘气的?!”
他蹲下身,拍着家将惨白的脸,语气森然:“这兵荒马乱的,想让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受点罪,还需要咱们自己动手?”
“给下面那些押送的人递个话,或者找几个亡命徒……还要我教你吗?”
“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既能让那帮人吃足苦头,又查不到咱们头上!”
家将捂着脸,虽然吓得不轻,但听到只要不是自己亲自动手,心里也算有了底,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看着家将狼狈的背影,徐知训阴郁的心情稍稍好转,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自言自语道。
“不过,若是他回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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