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将滚滚长江染成了一片赤金。
刘靖摒退了所有扈从,只带着袁袭一人,登上了那座屹立于江畔、阅尽千帆的浔阳楼。
楼高百尺,江风猎猎,吹动着刘靖的玄色披风,发出如涛的声响。
他凭栏远眺,只见大江东去,浪涛汹涌,一艘艘渔船在金色的波光中如同蝼蚁。
江的对岸,便是淮南的广袤土地,那里有他的下一个对手,徐温。
“你看这长江。”
刘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欲饮马于此,北定中原;又有多少胡虏铁骑,望江兴叹,折戟沉沙。”
“这江水,吞噬了多少王图霸业,又埋葬了多少枯骨亡魂。”
袁袭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望向那无尽的江流。
“江水东流,逝者如斯,诚然可叹。”
袁袭的声音平静如初。
“但江水虽逝,两岸的磐石却万古不易。主公,便是那中流的砥柱,任凭浪涛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刘靖闻言,笑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奔流的江水,而是看向自己年轻而有力的手掌。
那手掌上,有握刀留下的厚茧,也有批阅公文时沾染的墨痕。
“说得对。”
他缓缓握紧拳头,仿佛要将这万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水是留不住英雄的,因为它总是在流逝,总是在变老。”
刘靖抬起头,夕阳的余晖照亮了眼眸,里面燃烧着名为‘雄图’的火焰。
他看着身边的袁袭,又想起了今日在堂下叩拜的秦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
“但它带不走我。”
“因为,我才二十岁。”
江风依旧,吹不散那句年轻的誓言。
楼下的浔阳城,已是万家灯火,一个新的世道,正随着这位年轻的雄主,悄然拉开序幕。
第363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刘靖在江州并未久留。
对于这座刚刚易主的长江重镇,他表现出了惊人的气度与自信——既未大肆清洗旧部,也未急于安插亲信,仅仅停留了三日。
在与秦裴彻夜长谈一番后,他修书一封,令人换乘快马急送广陵。
随即便率领大军拔营,浩浩荡荡折返洪州。
所谓的“帝王心术”,最高明的境界从来不是防备,而是“不疑”。
秦裴这等人物,既然当着数万人的面行了“肉袒牵羊”的周礼,便已自断了所有退路。
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能在背主之后,还能在史书上落下个好名声。
秦裴若再反,那便是自绝于天下,哪怕是丧家之犬都不如。
临行前,刘靖只留下了一道令谕:五日后,礼送徐知诰归吴。
秦裴躬身领命,望着那杆渐渐远去的“刘”字大旗,眼眶微红,再次长揖不起。
……
与此同时,江州易主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淮南道与江南东道。
然而,诡异的是,从广陵的吴王府到各部衙门,竟无一人对此事公开发声。
没有檄文,没有讨伐,甚至连例行的朝会,都以“徐相公身体抱恙”为由,直接取消了。
广陵诸将官员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闭口不谈,好似根本没这回事。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此次秦裴是被徐温坑了,归降也是无奈之举。
换做他们任何一人,大概也会选择归降。
甚至就连一向强势的徐温,对此事都保持了令人窒息的缄默。
深宫之中,杨隆演缩在宽大的王座里,听着老内侍的汇报,小脸煞白。
“亚父……亚父还没说话吗?”
他怯生生地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回大王,徐相公这几日一直闭门谢客,对江州之事……只字未提。”
杨隆演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死死抓着衣角,眼中满是恐惧:“他若骂几句,或是发发火也好啊……他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又要杀人了?就像上次杀李遇将军一样……”
这种无声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比雷霆震怒更让这个傀儡君主感到绝望。
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下,广陵城内的暗流却随着那份战报的流传,愈发汹涌。
严府偏厅。
严可求将那份墨迹未干的秦裴降书邸抄,缓缓投入燎炉之中。
纸张卷曲,瞬间被火舌吞没,映得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幽暗难明。
“秦裴这一跪,跪得好啊……”
严可求盯着那团灰烬,低声喟叹。
语气中竟无一丝愤懑,反倒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嘲弄。
“徐温自以为握着太阿之柄,便能令诸将俯首。”
“如今倒好,刘靖将这柄利刃反递了回来,秦裴反倒成了插在徐温心口的一根刺。”
身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明公,那刘靖行古礼受降,如今广陵城内人情汹汹,咱们是不是该上书进言?”
“若是任由这股颓势蔓延,只怕……”
“进言?”
严可求转过身,神色淡漠地拂了拂衣袖:“徐相公尚且不急,吾等急什么?逼反秦裴的是他,如今要收拾这残局的,自然也该是他。”
“可是明公,淮南毕竟是先王(杨行密)筚路蓝缕创下的基业……”
“基业?”
严可求冷笑一声,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阴沉欲雨的天空,“自打徐温矫诏杀了李遇,这淮南便已不再是先王的淮南了。”
“如今这庙堂之上,早已是徐家的一言堂。”
他踱步回案前,拿起一卷古籍随意翻开,仿佛窗外乾坤倒悬皆与他无关。
“刘靖此计阴毒,名为受降,实为诛心。”
“他是在昭告天下,随徐温者必死,从刘靖者可活。”
“这一局棋,徐温已失了先手。”
幕僚神色焦灼:“那明公您意欲何为?”
“我?”
严可求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按了按额角。
“我偶感风寒,头疾复发,明日起便杜门谢客,不再入朝议事。”
“徐相公雄才大略,想必自有妙计安抚军心,就不劳我这个病夫多费口舌了。”
……
广陵城西,朱府演武场。
秋雨如注,打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喝——!”
“铛!铛!铛!”
朱瑾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横亘着无数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他半生戎马、从兖州一路杀到淮南留下的印记。
他手中的长刀并未停歇,发疯似地劈砍着面前那根一人合抱粗的铁木桩。
木屑崩飞,混合着雨水四溅,仿佛那是敌人的血肉。
直到那坚硬如铁的木桩被拦腰劈断,轰然倒塌在泥水中,朱瑾才踉跄着停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须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出几分英雄迟暮的狼狈与狰狞。
“将军……”
心腹副将撑着伞快步上前,递上一块干布巾,声音压得很低。
“秦帅在浔阳城下的事,确凿了。”
“肉袒牵羊……那一跪,真是把咱们淮南老兄弟的脸面,都跪进泥里了。”
“脸面?”
朱瑾一把扯过布巾,并没有擦脸,而是狠狠地甩在脚下的泥水里,用力碾了一脚。
“呸!软骨头!”
朱瑾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那双虎目中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声音因极度的鄙夷而有些变调。
“当年耶耶在兖州,被朱温那狗贼几十万大军围得像铁桶一样!”
“耶耶的妻儿都被朱温那个畜生霸占了,皱过一下眉头吗?”
“哪怕是逃到这就剩一口气,也没弯过脊梁骨!”
他指着江州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他秦裴算个什么东西?亏他还是跟着先王(杨行密)打天下的老人,手里握着江州坚城,背后靠着大江天险,竟然就这么跪了?”
“还是跪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刘靖!丢人!真他娘的丢人现眼!”
在朱瑾这样的硬汉眼里,投降就是最大的耻辱。
秦裴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这一跪,彻底击碎了朱瑾身为武人的骄傲底线。
“可是将军……”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外面都在传,是徐相公那道‘北撤’的乱命,逼反了秦帅。”
“若是不降,秦帅就要带着城中无数百姓去送死啊……”
听到“徐相公”三个字,朱瑾眼中的怒火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更为阴森的杀气。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长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刃。
“徐温……”
朱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想起了前几日在朝堂上,徐温那个草包儿子徐知训指着自己鼻子骂“老狗”的情景。
那一刻的屈辱,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徐温是个混蛋,这我知道。”
“秦裴虽然丢人,但这把火,确实是徐温那个老匹夫点起来的。”
朱瑾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而残忍:“老秦啊老秦,你这一跪,虽然丢了脸,但却给耶耶递了一把好刀啊!”
副将有些不解:“将军的意思是?”
“徐温不是一直想削咱们客将的兵权吗?不是一直防着咱们像防贼一样吗?”
朱瑾收刀归鞘,转身看向雨雾中徐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现在好了,秦裴这等老将被他逼反了!”
“现在整个广陵的军心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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