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24章

  这份轻重,以徐温的老辣,绝不会拎不清。

  “其二……”

  刘靖的眼神变得幽深。

  “早在将军出降之前,我镇抚司的‘田鼠’们,就已经在广陵城里活动了。”

  “如今的广陵城,恐怕早已传遍了一个谣言——‘江州秦裴之所以兵败,皆因监军徐知诰暗通刘靖,临阵倒戈’。”

  秦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狠的手段!

  这个谣言一旦传开,徐温为了自证清白,为了稳住军心,为了保住徐知诰这个养子的“忠名”,就必须做出样子。

  如果他杀了秦裴的家眷,那岂不是坐实了“徐知诰投敌,徐温迁怒报复”的罪名?

  所以,他不仅不能杀,反而要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回来,以此向天下人昭示。

  看,我徐温何等大度,徐知诰何等忠心,这都是刘靖的离间之计!

  刘靖看着秦裴那震惊的表情,继续淡淡说道。

  “徐温是枭雄,枭雄不计一时之失。一个徐知诰,其用处远胜过将军一家老小的性命。他会算这笔账。”

  “所以,将军只需在江州安心练兵。不出半月,尊夫人与令公子,必会安然抵达歙州。”

  刘靖特意强调了“歙州”二字。

  秦裴心中一凛,随即释然。

  家眷被接到歙州,名为安顿,实为人质。

  这是帝王心术,理所当然。

  但秦裴的心,却在这一刻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徐知诰的分量。

  那是徐温的左膀右臂,是淮南的半壁江山!

  握着这张王牌,本可以向徐温漫天要价,甚至可以换取几座城池、万两黄金!

  可如今,为了他秦裴的一家老小,刘靖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这张王牌给打了出去。

  这是何等的恩遇?这是何等的重情重义?

  秦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颤抖着双膝,再一次重重跪下,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主公……以国士待我,秦裴……秦裴纵是万死,也难报主公大恩啊!”

  这场千里之外的暗战,在刘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便已布下了弥天大网。

  刘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出双手,用力将这位老将扶起。

  他轻轻拍了拍秦裴的后背,直到对方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下来。

  “将军言重了。”

  刘靖温言宽慰了几句,待秦裴情绪稍定,才缓缓转身,将目光移向舆图上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神色也随之变得肃然起来。

  “既然家事已定,那咱们就来说说这国事。”

  “陆上本帅放心了,但这水上……还得问问将军。”

  “原江州水师,现存几何?”

  听到这个问题,秦裴脸上闪过一丝痛惜之色,叹道。

  “回主公,之前钓矶岛一战,可谓惨烈。末将的水师虽说是老底子,但也没占到便宜。五牙大战船仅余两艘,车轮战船也只剩下十八艘,能战之卒,不足千余人。”

  刘靖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钓矶岛之战,甘宁率领的新式水师虽然凭借船坚炮利打得凶猛,但毕竟成军日短,论起水上接舷厮杀和操舟的历练,确实不如江州这帮在水里泡了半辈子的老卒。

  那一仗,说是两败俱伤也不为过。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刘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若有所思地问道:“不知这水师将领是何人?能与甘宁打成平手,当非泛泛之辈。”

  秦裴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刘靖的招揽之意。

  他立刻答道:“回主公,统领水师者名为常盛。”

  “此人乃是末将多年的老部下,也是浔阳本地人,自小就在江里讨生活。”

  “他于水战一道极有天分,这十几年随我南征北战,大小水战不下百余场,是个在江水中浸泡大的弄潮儿。”

  “常盛……长胜,好名字!”

  刘靖抚掌笑道:“既是良将,不可埋没。明日让他来见我。”

  翌日清晨,江州刺史府后堂。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去,一名身形精瘦、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便已候在阶下。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裤管高高卷起,露出满是伤疤和老茧的小腿。

  那双脚赤着,脚掌宽大厚实,脚趾抓地极稳,仿佛随时站在颠簸的甲板上一般。

  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如同鹰隼般的锐利。

  此人正是常盛。

  “末将常盛,拜见节帅!”

  常盛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江风的粗犷。

  刘靖端坐于上首,手里捧着一卷水经注,并未急着叫起,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他那双赤脚上,嘴角微微上扬。

  “常将军不穿靴?”

  “回节帅,水上讨生活,穿靴那是给淹死鬼预备的。赤着脚,心里踏实,脚底板能知水性。”

  常盛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一个能知水性。”

  刘靖放下书卷,神色一正:“本帅且问你,若要在鄱阳湖口设伏,以遏制顺流而下的楼船,当用何策?”

  常盛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楼船虽大,但转舵不灵。若在湖口设伏,当选枯水期,用小舟满载芦苇火油,趁夜色顺风放火,逼其搁浅。”

  “再以蒙冲斗舰从侧翼凿穿,定可全歼!”

  “若是逆风呢?”

  刘靖追问。

  “逆风则不可用火。当以铁索横江,暗置水底,待其船至,绞起铁索,阻其去路,再以强弩硬弓射之!”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极快。

  从长江水文到战船布阵,从火攻之术到水底暗桩,常盛对答如流,见解独到,甚至在几处细节上提出了比刘靖预想中更为狠辣的战术。

  “好!”

  刘靖猛地一拍案几,大赞一声:“常将军果然是水战奇才,秦裴并未虚言!”

  他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令箭,郑重地递到常盛面前。

  “传本帅军令,即日起,任命常盛为宁国军水师右都指挥使!负责收编江州水师残部,即刻招募新兵,并在浔阳督造新式战船。”

  常盛闻言,那张被江风吹得紫黑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他双手颤抖着接过令箭,重重跪地:“末将……领命!定为节帅练出一支百战水师!”

  常盛刚刚领命离去,他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上渐行渐远。

  晨曦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刘靖端坐于主位,手中端着一碗刚刚沏好的热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他没有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似乎落在那一沉一浮的嫩叶上,又似乎穿透了茶碗,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堂下,袁袭静立不语。

  他看着刘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良久,刘靖才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以为,这常盛如何?”

  刘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袁袭放下书卷,不答反问:“主公是问其才,还是问其心?”

  “哦?”

  刘靖抬起眼,来了兴致。

  “有何分别?”

  “论才,此人久经水战,深谙长江水性,又对战船建造颇有心得,实乃不可多得的将才。主公破格提拔其为水师右都指挥使,可谓知人善任。”

  袁袭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若论其心……此人乃秦裴旧部,在江州水师中根基深厚,一呼百应。”

  “主公将新编水师交于其手,虽能迅速形成战力,却也如利刃在手,能伤人,亦能伤己。”

  这番话,点到即止,却已将其中利害剖析分明。

  刘靖闻言,非但没有忧虑,反而笑了起来。

  “你之所言,正是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远处那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长江,声音悠远而沉稳:

  “甘宁,乃是过江猛虎,勇则勇矣,却也野性难驯。”

  “这些年,我宁国军水师从无到有,全赖他一人之力。这既是水师之幸,也是水师之患。”

  “一军之内,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面旗帜,这是好事。”

  “但若是这声音、这旗帜,只认甘宁,不认我刘靖,那便不是好事了。”

  刘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袁袭。

  “我需要一头蛟龙。一头同样能翻江倒海的蛟龙,把它投进这长江里,与那头猛虎斗上一斗。”

  “只有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忌惮,他们才会明白,这江水究竟有多深,也才会明白,谁才是这江水真正的主人。”

  “我不需要他们亲密无间,我只需要他们都听我的话。谁听话,谁能打胜仗,谁就有肉吃,有官做。谁不听话……”

  刘靖的声音骤然转冷。

  “这长江里,多的是葬身鱼腹的枯骨。”

  袁袭抚掌而笑,眼中满是赞赏。

  “主公高明。”

  他躬身一拜,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服。

  “猛虎在山,蛟龙在水,皆受主公驱策。如此一来,我宁国军水师方能真正如臂使指,无往而不利。”

  刘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派系,从来都不是症结所在。”

  他放下茶碗,声音恢复了平静。

  “症结在于,坐在上面的人,能不能压得住。杨行密能压住,所以他创下了淮南基业;杨渥压不住,所以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望向了那个远在北方的庞然大物。

  其实朱温那老贼也是一样。

  如今他还活着,威震天下,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自然无人敢动。

  但他心里也明白,他那一窝儿子,没一个能像他一样镇得住场子。

  所以他一建国,就开始举起屠刀,疯狂清理各派系的势力,想为子孙铺路。

  只可惜,屠刀虽然快,却也寒了人心啊。

  三日后,江州城内秩序尽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