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22章

  队正站起身,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刀柄,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那咱们就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这帮背信弃义的杂碎剁成肉泥!”

  “对!杀光这帮狗日的!”

  周围的士卒们纷纷低吼出声。

  “都给老子把眼睛擦亮了!”

  队正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大帅有令,不得扰民。”

  “但若是那秦裴敢玩阴的,咱们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到时候,谁也别留手!”

  这就是宁国军的精锐。

  他们有血性,更有军纪。

  他们渴望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曾经的耻辱,但也时刻牢记着那个年轻统帅立下的规矩。

  明日正午时分,无论城门后面是什么,这支虎狼之师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要么接受臣服,要么赐予死亡。

  除此之外,别无他选。

  ……

  翌日正午,浔阳南门外。

  天公不作美,阴云低垂,如同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棉絮,沉沉地压在城头。

  凛冽的江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人的面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宁国军两万精锐,早已在此整肃列阵。

  雨水打在冰冷的铁甲上,汇聚成细流滑落,滴入脚下的泥泞之中。

  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和那面巨大的“刘”字帅旗在风中发出的猎猎爆响,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感到窒息。

  刘靖身披盔甲,外罩一袭猩红如血的战袍,骑在紫锥马上。

  雨水顺着他兜鍪上的红缨滴落,滑过他坚毅如铁的面庞。

  他像是一尊雕塑,静静地注视着那座紧闭的城门。

  “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扇斑驳厚重、包着铁皮的巨大木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从那幽深黑暗的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枯瘦如柴的老人。

  寒风呼啸,卷着冰冷的雨丝,无情地抽打在他那赤红色的皮肤上,仿佛要将他最后一丝体温也夺走。

  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背后,绳子的另一端,牵着一只同样瑟瑟发抖、咩咩哀鸣的雪白活羊。

  在他身后,数十名官员和两千余士卒,亦是脱去了象征身份的官服与甲胄,赤膊、赤足,如同一群待宰的牲畜,沉默地踩着冰冷的泥水,一步步向着这边挪动。

  这一幕,太过诡异,太过凄凉,也太过……震撼。

  连江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那面‘刘’字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发出的爆裂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柴根儿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秦裴,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极度卑微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借着阴惨的天光,他看清了秦裴身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

  那不仅仅是赤裸的肉体,那是一卷用刀与血写就的功勋录!

  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如蜈蚣般盘踞在老人的前胸、后背、手臂上。

  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皮肉翻卷虽然愈合却依旧泛着紫红。

  这每一道伤疤,都是他为淮南杨氏流过的血,都是他身为武将的功凭。

  刘靖身侧,一直神色淡然的袁袭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死死盯着雨幕中的秦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震惊与敬意。

  “主公……”

  袁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快!快下马!”

  刘靖目光在秦裴那赤裸的上身和身后的白羊之间一扫而过,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微子面缚”、“郑伯牵羊”的典故。

  “古礼赎罪……原来如此。”

  刘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而身旁的袁袭似乎并未听到主公的自语,又或许是眼前那一幕太过震撼,让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闲云野鹤彻底失了态。

  他猛地向前半步,指着雨幕中的老将,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有些发颤。

  这位早年被隐世道人所救,在深山道观中阅尽三千道藏与前朝秘史的记室,此刻脑海中那些泛黄的古卷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古礼啊!这是大周流传至今的诸侯大礼!”

  袁袭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昔年周武王伐纣,微子启面缚衔璧、肉袒乞降,以保殷商宗庙;春秋时楚庄王围郑,郑襄公肉袒牵羊,迎接楚师,以身代国受过!”

  “此乃‘肉袒牵羊’之大礼!意为视己如羊,任凭宰割,只求保全一城百姓与宗庙社稷!”

  袁袭转头看向刘靖,目光灼灼。

  “秦裴此举,是在拿他一世的名节、拿他身为武将最后的尊严,来赌主公的仁德!”

  “他这是把身家性命,连同这江州的气运,全都交到主公手里了!”

  “主公,此等忠烈之士,即便各为其主,亦当受重礼相待!”

  “若能收其心,何愁大事不成!”

  刘靖闻言,神色瞬间变得肃穆无比。

  他虽然不通那些仪轨的细枝末节,但他懂人心,更懂权谋之道。

  秦裴这一跪,不仅仅是投降,更是一场豪赌。

  他赌上了自己的尊焉,来换取刘靖的一个态度。

  很显然,他昨日表现了诚意,今日秦裴便投桃报李,展现了更大的诚意。

  此礼一出,秦裴就彻底绑在了他刘靖的战车上。

  肉袒牵羊,这是把身为武将的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了下来,献给了新主。

  若是往后他敢反叛,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吃人的世道,也绝无一家诸侯敢再收留这个行过古礼、却又背信弃义之人!

  好一个秦裴,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刘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先生教我,当如何做?”

  刘靖低声问道。

  “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袁袭字字铿锵。

  “主公当亲解战袍披其身,以示不忍其寒,彰显仁君之风!”

  “当场斩杀白羊,意为旧怨如羊,一笔勾销。”

  “再命人烹之,与将军分食,则君臣之义定矣!”

  刘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下一刻,在将士震惊的目光中,那位威震江南的宁国军节度使,竟猛地翻身下马。

  “大帅!不可!”

  就在刘靖准备下马后,柴根儿猛地横跨一步,如同半截铁塔般死死挡在了身前。

  他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像是由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颤音:“这兴许是诈降!不!这绝对是诈降!”

  牛尾儿的惨烈,成了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梦魇。

  “大帅!您忘了牛尾儿是怎么死的吗?!”

  柴根儿眼眶通红。

  “只要那老狗手一挥,那就是万箭穿心啊!俺不能看着您去送死!”

  刘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柴根儿颤抖的肩甲上。

  那只手却稳如泰山,瞬间压住了柴根儿那即将爆发的狂躁。

  “大帅……”

  刘靖打断了他,目光越过柴根儿的肩膀,直视着那座沉默的城池,语气森然。

  “我刘靖带出来的兵,没有怕死的,更没有被吓死的。”

  “牛尾儿的教训我没忘,但我也绝不会因为怕,就错失了一个收复江州的机会。”

  他拍了拍柴根儿的肩膀,声音缓和了几分,却更具力量。

  “把心放在肚子里。你的命金贵,我的命也金贵。”

  “我还没带着你们打下天下,坐那凌烟阁,怎么舍得死在这儿?”

  柴根儿浑身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诺!”

  他侧身让开了道路,但并未归位,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暴起发难的姿势。

  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了城门的方向。

  安抚住这头随时可能暴走的猛兽后,刘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在那冰冷的刀鞘上摩挲了一下。

  毕竟,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一座随时可能射出万箭的城池,哪怕是赌,也是一场豪赌。

  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皂靴踏入泥泞之中,溅起一片泥水,毫不在意。

  他不顾亲卫的阻拦,挥退了想要上前的持盾甲士,大步流星向着跪在雨水中的秦裴走去。

  秦裴正跪在冰冷的泥水中,额头触地,浑身已被冻得发紫,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那沉重的甲叶撞击声,但他不敢抬头。

  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他怎么下来了?

  按理说,那刘靖应当高坐马上,受了自己这番大礼,再定生死。

  如今这脚步声越来越近,难道是嫌自己这番做作太过碍眼,要亲手斩了自己?

  恐惧几乎让他几乎窒息。

  是一刀落下的人头滚滚?

  还是极尽羞辱的嘲讽?

  忽然,背上一暖。

  一件带着体温的散发着淡淡龙脑香气的披风,温柔地覆盖在他那满是伤疤的后背上,隔绝了刺骨的寒风与冰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