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21章

  此刻开口,便是箭已离弦,再无回头之路。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沙哑。

  “回……回禀节帅!”

  秦安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颤抖的气息,才继续说道:“家叔常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昔日家叔受杨氏厚恩,本欲结草衔环以报。”

  “然,国祚不幸,徐温奸贼当道,弑主于内,囚君于上,更视我等淮南故将如土芥,欲除之而后快!”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言辞恳切,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悲愤:“家叔耻与此等国贼同列朝堂!”

  “今闻节帅提仁义之师,吊民伐罪,席卷江南,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故而,家叔愿效仿前朝英杰,弃暗投明,携江州一郡之地、黄册图籍、兵甲武库,尽数归于节帅麾下!”

  “至于家叔本人……”

  秦安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悲凉。

  “自知身为降将,罪不容诛。”

  “不敢奢求节帅宽宥,只愿以一死换取江州百姓安宁,换取麾下袍泽活命!”

  “家叔已解下佩剑,只待节帅一声令下,便引颈自刎以谢天下!”

  “自裁?”

  刘靖把玩令箭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

  虽已夜深,但他甲胄未卸,显然时刻提防着城内的变故。

  随着他的动作甲叶摩擦,发出一阵细碎而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靖绕过帅案,一步步走到秦安面前。

  那沉重的皂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安的心口上。

  “秦将军欲效仿田单复国,还是申包胥哭秦?”

  刘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秦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考校他的心志。他连忙答道:“家叔不敢自比先贤,只求能如豫让一般,为知己者死,便死而无憾!”

  “好一个‘为知己者死’!”

  刘靖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赏。

  “本帅闻名久矣,恨未得见。”

  “今日得将军之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何谈死字?”

  他弯下腰,亲手将秦安扶起,语气诚挚无比:

  “你回去告诉秦将军,徐温不识金玉,但本帅却深知将军之才!”

  “似他这般百战余生的名将,乃是国家的柱石,岂可轻易言死?”

  “本帅要他好好留着这有用之身,哪怕只是坐镇一方,看着这乱世终结,也胜过那毫无意义的愚忠赴死!”

  说罢,刘靖右手探向腰间。

  “仓啷——”

  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声,在大帐内骤然响起。

  那声音带着几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让帐内所有武将的目光都本能地汇聚了过来。

  说罢,刘靖伸手探向腰间。

  那里并非兵刃,而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色泽通透,雕工古朴,乃是双鱼戏水的样式,虽不似兵符那般威严,却透着一股宁静致远的君子之气。

  这是刘靖随身多年的旧物,见证了他从微末走到如今的风雨。

  刘靖解下玉佩,将其托在掌心,递到秦安面前。

  “此玉,名为‘双鱼’,乃本帅随身之物。”

  秦安跪在地上,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玉佩,浑身都在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枚玉佩的分量。这不是权力的威压,而是一份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接纳。

  “节帅……这……这太贵重了!罪将万死不敢受!”

  秦安的声音都在发飘,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拿着!”

  刘靖一声轻喝,不容置疑地将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塞进秦安颤抖的双手之中。

  “告诉你家将军:古人云,君子温润如玉。本帅虽不敢自比古之贤君,却也懂得惜玉、护玉!”

  刘靖俯下身,目光直视秦安的双眼,那眼神中没有杀气,只有千金一诺的诚意:

  “只要他秦裴肯归降,本帅保他秦氏满门无恙!哪怕天塌下来,这枚玉佩,也替他挡着!”

  这里没有封官许愿,没有这一刻就许诺的荣华富贵。

  有的,只是一个“活下去”的铁券,和一个枭雄对另一个英雄的惺惺相惜。

  秦安捧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着玉面上尚存的温热体温,只觉得双臂有千斤之重。

  在这乱世之中,这一句“保你满门无恙”,比什么万户侯都要来得实在,来得重!

  秦安的喉头剧烈滚动,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光洁的玉面上。

  他唯有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个将会伴随秦氏一门荣耀百年的承诺:

  “节帅……主公大恩!秦氏一门,愿为主公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待行完大礼,秦安缓缓起身,并未立刻离去。

  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神色变得异常肃穆,对着刘靖再次深施一礼:

  “主公厚爱,家叔无以为报。”

  “家叔言,他身为败军之将,无颜苟活,更无颜面对主公的厚恩。故而,明日午时,家叔将在南门之外,行古礼赎罪!”

  “古礼?”

  一直沉默的袁袭轻捻须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猜到了什么。

  秦安点了点头,语气悲壮:“家叔说,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秦裴降的不是势,而是义!他要用这身残躯,为主公铺平这进城的路!”

  说罢,秦安再拜,捧玉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苍凉。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柴根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大帅,啥叫古礼赎罪?这老儿明天到底想干啥?不会是想在城门口抹脖子吧?”

  柴根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大帅,啥叫古礼赎罪?这老儿明天到底想干啥?不会是想在城门口抹脖子吧?”

  话刚出口,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那一双铜铃大眼瞬间瞪得滚圆,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不对!大帅,这不会是个套儿吧?”

  “啥古礼不古礼的,俺听不懂!但他要是把咱们骗到城门口,说是要行礼,却突然杀出几千伏兵……”

  柴根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这说不定是诈降啊!”

  刘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空荡荡的帐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袁袭手中的书卷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幽深。

  “若在下所料不错,明日这场戏,怕是要震动整个江东了。”

  “主公,这秦裴,是个聪明人,更是个狠人啊。”

  “狠人好。”

  刘靖坐回帅案,目光如炬。

  “对自己不够狠,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我倒要看看,明日他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

  这一夜,宁国军的大营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这些跟随刘靖南征北战的老卒们,深知在大战前每一分气力的宝贵。

  除了巡逻甲士沉重的脚步声,便只有磨刀石与兵刃摩擦发出的单调声响,在这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

  五更刚过,伙夫营那边便准时升起了炊烟。

  因为之前为了急行军抛弃了大量辎重,伙夫营里并没有架起那种足以煮粥的大铁锅。

  只有几口简易的行军吊锅下燃着篝火,锅里翻滚着并不算清澈的热水。

  对于这支刚刚结束长途奔袭的精锐之师来说,能有一口热水来泡开行囊里的干粮,就已经足够奢侈了。

  布袋解开,里面装的是炒得焦黄的米粒。

  抓一把炒米扔进木碗,再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水,“滋啦”一声轻响,米粒吸饱了水迅速膨胀,腾起一股诱人的焦香。

  若是运气好,还能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私藏的咸鱼干扔进去,那便是一顿足以让人羡慕的“珍馐”。

  对于这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之师来说,无论接下来是受降还是死战,填饱肚子永远是第一位的。

  营地里,一队队士卒围坐在篝火旁,沉默而有序地轮流取水。

  他们大多脸庞黝黑,神情冷峻,或是脸上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刀疤。

  士卒们手里捧着的家伙什儿五花八门。

  有的捧着磨得发亮的木碗,有的端着半边葫芦瓢,甚至有那性急的汉子,直接拧开了平日里盛水的粗竹筒。

  蹲在营帐前,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刚刚泡开的炒米。

  而在那片狼吞虎咽的嘈杂声之外,营帐一角却显得格外安静。

  篝火旁,一名队正模样的汉子正借着火光,细致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

  “头儿。”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那个秦裴要投降?咱们不用真刀真枪地干了吧?”

  队正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刀身,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降不降,那是大帅和秦裴的事。咱们的事,就是把刀磨快,把甲穿好。”

  队正这话说得硬气,旁边一个正在啃炒米的老卒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附和道。

  “头儿说得在理。咱们大帅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既然敢来受降,心里肯定有谱。咱们瞎操那份闲心干啥?”

  “话是这么说,可这心里头……”

  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嘟囔道:“那淮南佬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前咱们吃过的亏还少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里,让原本稍微安定的气氛再次波动起来。

  之前没怎么开口的弓手突然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黠与不安。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我也觉得悬。万一是诈降呢?”

  “那帮淮南佬,心眼子多得很。牛尾儿大哥不就是……”

  “诈降?”

  队正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弟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更好。”

  队正将横刀猛地归鞘。

  “仓啷”一声脆响,在这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咱们弟兄,什么时候怕过死仗?若是真降,那是他们识相,算他们祖坟冒青烟;若是敢诈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