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20章

  “安儿。”

  秦裴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这些话……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不像是你能说得出来的。”

  “说吧,这是谁教你的?”

  秦安脸上的狂热僵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双膝一软,跪倒在秦裴面前。

  “叔父明鉴……这确实不是侄儿一人的主意。”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大势裹挟的坦诚:“这是……军中各位校尉、都虞候,还有城内几大世家的家主,私下里商议出的结果。”

  “他们不敢直接来找您,怕被您治罪,所以才托侄儿来做这个说客。”

  秦安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发涩:“叔父,您还没看出来吗?人心……早就散了。”

  “没人想死,更没人想给徐温那个老匹夫陪葬。”

  “大家都在看着您。”

  “您若不降,今晚或许就会有哗变;您若降了,大家才能活。”

  “侄儿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把这满城文武、世家豪强的心里话,替他们说出来了而已。”

  听完这番话,秦裴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

  原来如此。

  所谓的“大义名分”,不过是众人为了活命,而强加在他这个主帅身上的托词罢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众望所归!”

  秦裴突然发出一阵凄凉的笑声,笑出了眼泪。

  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决绝。

  他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浊泪,原本佝偻的背脊虽然依旧沉重,却慢慢挺直了几分。

  既然忠义已是死路,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他看向秦安,眼神中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等待下文的默认。

  见火候已到,秦安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激昂与诱惑。

  “叔父,既然徐温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何不换个活法?”

  “刘靖出身寒微,却能在短短数年间席卷江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赏罚分明!”

  “靠的是与士卒同甘共苦!”

  “他能数日破豫章,靠的是那神鬼莫测的‘天雷’手段,更是因为他顺应天命,深得人心!这才是乱世之中真正的潜龙!”

  “他现在虽然大胜,但根基尚浅,正是求贤若渴之时。”

  “他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像叔父您这样名震一方的宿将!”

  “是您麾下这几千百战余生的精锐!更是一座可以扼守长江、让他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城!”

  说到这里,秦安凑近了一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叔父,您若此时献城,就不是简单的投降!这叫‘举州从龙’!叫‘雪中送炭’!”

  “您是带着整个江州的版图、带着数千精兵、带着您几十年的威望去入伙!”

  “刘靖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的胸襟,为了收拢人心,他会怎么对您?”

  “他说不定不但不会削您的兵权,反而会加封您为江州之主,让您继续镇守此地,成为他麾下独当一面的重臣!”

  “将来刘靖若能问鼎天下,咱们秦家的富贵,将远不止于一个江州刺史!”

  “这才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阳关大道啊!”

  但秦裴眼中还有最后一丝犹豫:“可是……若是降了,我岂不是成了背主之贼?这名声……”

  “名声?”

  秦安冷笑一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大义名分。

  “叔父!您糊涂啊!”

  “我们这么做,不是背叛淮南!是淮南先背叛了我们!是徐温先抛弃了我们!”

  “您看看城外那些即将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看伤兵营里那些等死的兄弟!如果您为了所谓的愚忠而撤退,他们就都得死!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

  “我们献城投降,是为了保全这满城百姓免遭战火涂炭!是为了不让麾下这几千忠心耿耿的弟兄白白送死!是为了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此乃顺天应人之举!是为苍生计!为袍泽计!是大仁!是大义!何谈背叛?!”

  良久。

  秦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佝偻的背脊再次挺得笔直。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浓浓的杀意与决绝:“既然徐温不仁,就休怪老夫无义!”

  “这江州,我不走了!我要把它,当做一份大礼,送给刘靖!”

  说罢,他拿起桌上那封密信,凑到烛火旁。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作一团灰烬。

  “来人!带信使上前!”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两名身材魁梧的亲卫,押着那个还在门房里喝水歇息的广陵驿卒走了进来。

  这驿卒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风霜。

  他手里甚至还捧着半碗没喝完的热水,嘴角挂着水渍。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抹了抹嘴,露出了一个憨厚讨好的笑容。

  “秦帅……”

  驿卒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要打赏自己,连忙放下碗,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信送到了,小的任务完成了。”

  “不知秦帅可有什么回信,需要小的带回广陵禀报徐公?”

  秦裴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是一口已经枯竭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驿卒。

  看着他那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他那因为常年骑马而磨破的衣袖。

  这个年轻人,或许还在憧憬着几贯赏钱,回家给老娘买件新衣裳。

  但他不知道,他拼了命送来的,不是救命的军令,而是一道催命符。

  无论是对秦裴,还是对他自己。

  “回信?”

  良久,秦裴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必了。”

  “因为……广陵从未有过任何军令送来。你也……从未到过江州。”

  驿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秦帅,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小的明明……”

  “动手。”

  秦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噗嗤!”

  站在驿卒身后的亲卫没有丝毫迟疑,手中早已出鞘、寒光闪闪的横刀猛地挥下。

  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一道凄厉的寒光闪过。

  驿卒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甚至眼神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转变为恐惧。

  他的头颅便已经离开了脖颈,骨碌碌滚落在那堆黑色的信灰旁。

  “滋——”

  鲜红的热血激射而出,溅在秦裴那双半旧的皂靴上,也溅在了那堆黑灰之上。

  红与黑,热血与灰烬,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秦裴没有转过头去,也没有闭上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盯着那漫延开来的血泊。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淮南秦裴。”

  秦裴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那是先王所赐。

  他看也没看,反手一掷,“叮”的一声,佩刀钉在了梁柱之上,刀尾嗡嗡作响。

  “只有……江州,秦裴!”

第362章 大周古礼

  浔阳城下,战云密布。

  宁国军大营连绵数里,那黑色的“刘”字大旗在凛冽的江风中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帐外的秋雨并未完全停歇,残水顺着毡布的纹理汇聚成股,滴落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啪嗒”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帅帐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弦上。

  数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在铜灯台上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炸裂的轻响都会让帐内的空气随之一颤。

  “报——!”

  亲卫掀帘而入,带进一股潮湿的水汽。

  “浔阳城内有信使求见,自称是秦裴将军的亲侄,秦安。”

  刘靖心头一跳,目光与身旁的袁袭一触即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火候,到了。

  “传。”

  片刻后,一名未着甲胄的青年大步入帐,正是秦安。

  他进帐后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将,对着上首那道端坐的身影,纳头便拜。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内依旧寂静无声。

  秦安已经跪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擦,甚至不敢眨眼。

  在他左侧,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那是柴根儿。

  这位传说中能手撕虎豹的悍将,正按着腰间的八棱骨朵,虎目圆睁,呼吸粗重。

  秦安毫不怀疑,只要上首那位节帅一个眼色,自己的脑袋下一刻就会像个陶罐一样被砸得粉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上首的刘靖没有说话,身旁的袁袭没有说话,连那煞气冲天的柴根儿也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秦安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不等对方发话,自己这口气可能就先泄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