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19章

  “死守?哼,那是当兵的事,与我林家何干?”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两面旗帜,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乱世之中,方镇诸侯如走马灯般变幻,唯有我们这些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大族,才是万年不倒的根本。”

  “他秦裴若能守住,咱们就出粮出人,博个忠义之名,反正也就是损点钱财,伤不到筋骨;若守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赤红的战旗上,眼神变得阴狠:“这面红旗,就是咱们献给刘靖的见面礼。”

  “听说那刘靖虽然出身寒微,但最喜千金买马骨。咱们林家若是第一个倒戈,这从龙之功,足以保我林家再富贵三代!”

  “传令下去!动作要快!”

  林家主猛地挥手,仿佛挥去了一切道德与忠诚的束缚:“把府中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埋到后花园那口枯井里!”

  “还有,把那些貌美的丫鬟、还没出阁的小姐,都给我藏到地窖去!”

  “乱兵进城,可是不长眼睛的,那是咱们林家的底子,绝不能有失!”

  与城东的算计不同,城西的陋巷,此刻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因为秦裴下达了“坚壁清野”的死令,城外十里内的民房被尽数拆毁。

  无数失去家园的流民,拖家带口,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入城中。

  他们挤满了原本就狭窄肮脏的巷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家米铺前,围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寒风中,一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妇人,紧紧抱着怀中饿得啼哭不止、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的婴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住地向那紧闭的店铺门板磕头。

  “店家!求求您了!行行好,卖我一升米吧!孩子都要饿死了!求求您了!”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合着泪水和污泥,显得格外凄惨。

  “吱呀”一声,门板卸下了一块。

  米铺店家那张肥硕的脸露了出来,但他并没有丝毫怜悯。

  他冷着脸,指挥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佣仆,正在给门口挂着的米价牌子上换上新的数字。

  从昨日的每斗五十文,直接涨到了每斗八百文!

  “没钱?没钱就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店家厌恶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如今宁国军大兵压境,这米可是救命的东西!”

  “八百文都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换了别处,你有钱都买不到!不想买?哼,后面有的是人抢着买!”

  街角处,一群被强行抓来的壮丁,正被几名手持皮鞭、满脸横肉的军汉驱赶着往城墙方向走。他们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绳索绑成一串。

  “当家的!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爹!爹!我要爹!”

  女人的哭喊声、老人的哀求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那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浔阳城的上空回荡,经久不散。

  而在城头的军营里,恐慌的情绪更是像瘟疫一样蔓延,腐蚀着每一个士卒的意志。

  一群守夜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恐不安的脸庞。

  他们一边擦拭着手中那些锈迹斑斑的横刀,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交谈。

  “听说了吗?那刘靖根本不是人,是天上的煞星下凡!是专门来收人命的!”

  “真的假的?有那么邪乎?”

  “还能有假?我表弟在洪州当差,那是亲眼所见,侥幸逃回来说得真真的!”

  “说那刘靖能召唤天雷,只听‘轰’的一声,几百斤的大石头都能被炸飞!城墙那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塌了!”

  说话的士兵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咱们这城墙虽然厚,能挡得住刀枪,还能挡得住天雷?”

  “到时候,咱们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的娘咧……那咱们这不是在等死吗?这仗还怎么打?”

  “嘘!小声点!被虞候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恐惧,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座城,看似还在负隅顽抗,实则在刘靖的大军到来之前,心已经死了。

  刺史府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砰!”

  秦裴猛地将那封刚刚送到的广陵密信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将那张名贵的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纹。

  “混账!简直是混账!”

  这位为淮南出生入死半辈子的老将,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如血:“徐温那个老匹夫!”

  “是他逼着我去打洪州,如今战败了,非但不派一兵一卒来援,反而让我弃城?让我渡江撤回淮南?!”

  “他把我和这几千弟兄当什么了?夜壶吗?!用完就扔?!”

  “弃守……北撤……”

  秦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副明光铠和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横刀。

  那是他身为武将的荣耀,是他对淮南杨氏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秦裴十六岁从军,追随先王南征北战,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伤疤,才换来了这江州刺史的位置。”

  “我在先王面前,曾立誓要守好这淮南的大门,人在城在!可如今……”

  “如今,徐温那个老匹夫,为了保全他徐家的私兵,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让我把这经营了两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竟然让我带着这几千弟兄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被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涌。

  但他还心存一丝侥幸。

  也许……也许这只是徐温的一时糊涂?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真实惨状?

  “我要去看看……再去看看这江州城……”

  秦裴披上一件半旧的披风,推开房门。

  此时正值日中,但那惨白的阳光却毫无温度,冷冷地洒在死寂的街道上。

  秦裴登上了浔阳城的城楼。

  凛冽的江风如刀割面,吹得他满头白发凌乱飞舞。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女墙,借着正午极佳的天光,向外眺望。

  正因为是正午,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才看清了那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景象。

  为了坚壁清野,城外十里的民房已被拆毁,数万流民涌入城中。

  大街小巷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仅剩的一点家当。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啜泣声、老人的叹息声,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在一处避风的墙角,他看到了几个被强征入伍的新兵。

  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手中握着磨尖的竹枪,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看到秦裴走来,他们慌乱地想要站起行礼,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手脚僵硬。

  秦裴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中一阵绞痛。

  他踉跄着走下城楼,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伤兵营。

  一掀开那厚重的草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昏暗的油灯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重伤的士卒。

  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烧伤了半边脸,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如同人间炼狱。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卒看到了秦裴,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希冀:“大帅……咱们……咱们能守住吗?我这只手……没白丢吧?”

  秦裴看着他那只随风荡漾的空袖,如鲠在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遵令北撤,这些重伤员根本无法随行。

  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抛弃在这座孤城,悲惨地等死。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秦裴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仓皇地冲出了伤兵营,回到那死一般寂静的书房。

  他瘫坐在胡床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了。

  就在秦裴心死如灰、陷入绝望的深渊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安,缓步走了进来。

  他是秦裴的亲侄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父了——愚忠、爱兵如子、却又有着武人特有的耿直秉性。

  秦安走到案前,先是默默地替叔父续了一杯热茶,然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叔父,您还在为那封密信而纠结吗?”

  秦裴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安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撤吗?”

  “撤?”

  秦安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他直视着秦裴的眼睛,字字诛心。

  “叔父,您真以为,只要我们渡江回去了,徐温就会放过我们?”

  “侄儿虽不才,却也能为您算出这回去之后的三种死法!”

  秦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三种死法?”

  秦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夺权削兵,圈禁至死。”

  “您带着这三千残兵回去,那就是败军之将。”

  “徐温生性多疑,他岂会容您这样一个掌握了江州虚实、又心怀怨气的老将在外?”

  “您一过江,兵权必会被夺。”

  “在广陵那个人吃人的地方,还能活几天?”

  “最好的下场,不过是给您一个空头的闲散虚衔,让您在宅邸里慢慢老死,眼睁睁看着您的部下被拆散、被吞并、受尽欺凌!”

  秦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秦安没有停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构陷罪名,明正典刑。”

  “此次丧师辱国,丢了洪州又丢江州,总要有人来顶这丧师之罪吧?”

  “徐温会承认吗?绝不会!”

  “他只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您头上!到时候,他只需让那严可求伪造几封您与刘靖‘暗通款曲’的信件,再找几个软骨头做伪证,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您的一世英名,将化为乌有,死后还要背上‘叛国’的骂名!”

  这一刀,扎得秦裴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抠进了桌面。

  秦安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森然:“第三种,也是最可能的——死于非命,无声无息。”

  “就算您侥幸躲过了前两种,以徐温父子的心胸,能容得下一个知道太多内幕、甚至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宿将吗?”

  “一杯毒酒,一场‘意外’,或者是一次看似平常的刺杀,您就会消失得无声无息。”

  “到时候,徐温还能假作慈悲地给您掉几滴眼泪,再把您的死因推给刘靖的刺客!”

  “这三种死法,叔父,您选哪一种?”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裴粗重的喘息声。

  他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字都无从反驳,因为那正是徐温做得出来的事。

  秦裴看着这个平日里虽有机灵、却从未如此深谋远虑的侄子,眼中忽的闪过一丝狐疑。

  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太了解秦安了。

  这小子虽然有些小聪明,但绝无这般纵横捭阖的见识,更不可能把天下大势分析得如此透彻,甚至连刘靖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