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01章

  在他身旁,一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个冷硬的炊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用颤抖的手在一块写满了字的破布上写写画画——那是他早已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家书。

  “吃吧,多吃点。”

  老卒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将自己碗里的一块足有巴掌大的肥肉夹到了新兵的碗里。

  “这肉炖得烂乎,顶饱。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跑……或者是死。”

  新兵看着那块肥肉,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他哽咽着问道:“叔,咱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老卒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灌了一口浊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热他那颗早已冰凉的心。

  没人再说话,整个营地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哭声。

  他们都知道,明日那一战,面对的是那个杀神刘靖的军队,是那支从未有过败绩的铁军。

  能活着回来的人,恐怕十不存一。

  这哪里是庆功宴,这分明是阎王爷摆下的断头饭。

  两日后,秦裴率领的两万江州军,终于抵达了建昌县北侧的山谷隘口,在距离季仲大营十里外的地方扎下营寨。

  虽然是被逼出兵,但秦裴毕竟是沙场宿将,战术素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大军刚一落脚,他便亲自带着一队亲卫,策马登上了附近的一处高坡。

  徐知诰也跟了上来。

  此时的他,早已收敛了那晚在帅帐中的狰狞獠牙,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甚至有些“书生气”的监军。

  秦裴站在高坡之上,眯着眼,目光越过枯黄的林梢,死死盯着远处山谷隘口那座新起的军寨。

  “徐监军。”

  秦裴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你看那处军寨,依山傍水,互为犄角,这下寨之人,是个行家。”

  徐知诰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像是在请教长辈:“知诰不懂兵法。”

  “敢问老将军,这寨中大概有多少兵马?”

  秦裴冷哼一声,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远处营寨上空的炊烟和旌旗的分布,运用他那半生戎马练就的“望敌之法”迅速估算着。

  “刘靖那厮想要拿下豫章郡,必须集结主力攻城,不可能在此处浪费太多兵力。”

  “此处军寨虽看起来戒备森严,但你看那灶烟的密度,还有巡逻兵卒的换防间隙……”

  秦裴收回目光,笃定道:“依老夫看,这只是为了阻援的偏师,兵力撑死不过五六千人。”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将的傲气:“若是野战,老夫这两万精锐,半日便可破之。”

  “但这厮结寨死守,那是块难啃的骨头。”

  “只有五六千人吗?”

  徐知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对着秦裴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一贯谦卑的笑容:

  “知诰说了,我不通军事,这行军打仗的具体方略,还得全仰仗老将军的将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不过义父交代过,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务必要阻止刘靖夺取洪州。”

  “老将军……您说是吧?”

  秦裴看着这张笑脸,心中却是一阵恶寒。

  此子城府之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监军放心。”

  秦裴暗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军寨,眼中只剩下了决绝的杀意: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

  “明日卯时,宰杀牲畜,埋锅造饭,强攻营寨!”

  “此处毕竟只是简陋木寨,非是坚城。”

  “况且我军兵力数倍于敌,只要不惜代价……”

  秦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十月初十,阴,江上大雾。

  这里是鄱阳湖汇入长江的咽喉——钓矶岛。

  浑浊的江水在此处激荡回旋,形成无数个巨大的漩涡,犹如恶鬼张开的大口。

  大战未启,暗战先行。

  就在江面上主力舰队还在调整阵型、战鼓轰鸣之时,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致命的厮杀,早已在钓矶岛周围那片绵延数里的茂密芦苇荡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里的战斗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旌旗蔽日,只有令人窒息的静默,和芦苇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数十艘轻便如叶的“走舸”如同幽灵般钻入了芦苇荡深处。

  船上的士卒皆屏住呼吸,手中的强弩早已上弦,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哪怕是一只惊起的水鸟,都能引来一片箭雨。

  “咻——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甚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一支从芦苇丛深处射出的透甲冷箭,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一名站在淮南走舸船头的斥候的咽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甲板。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尸体便软软地栽入水中,泛起一朵猩红的血花,随即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有埋伏!散开!快散开!”

  淮南军的伍长惊恐地低吼,然而已经晚了。

  紧接着,水面下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

  几名身穿鱼皮水靠、口衔分水短刃的宁国军水鬼,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淮南走舸的船底。

  “咚!咚!咚!”

  随着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凿击声从船底传来,那艘满载斥候的小船开始剧烈晃动,原本坚固的船板在专业的水鬼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冰冷的江水顺着凿开的大洞疯狂涌入。

  “凿船!他们在凿船!快跳……”

  惊恐的呼喊声刚刚响起,就被随后而来的密集弩箭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里,每一根芦苇下都可能藏着一双嗜血的眼睛,每一处阴影里都埋伏着索命的无常。

  而江面之上,真正的决战也随之爆发。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穿透了浓重的江雾,震得人心头发颤。

  淮南水师都统赵武立于五层楼船的顶层望楼之上,手扶着湿滑的栏杆,眉头紧锁。

  秦帅的死令已到——“不惜代价,冲垮刘靖水寨”。

  “传令!左翼‘走舸’前突试探,中军‘蒙冲’跟进,楼船压阵!一定要在午时前凿穿他们的防线!”

  随着令旗挥动,数百艘悬挂着“杨”字大旗的战船破浪而行,恶狠狠地扑向了下游那片若隐若现的水寨。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慌乱的箭雨,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淮南前锋船队即将进入射程之时,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从下游的芦苇荡中炸响。

  “呜——!!!”

  下一瞬,江雾被狂暴的气流撕碎。

  数十艘造型怪异、船头包裹着厚重铁皮、且没有风帆全靠桨手划动的快船,从刘靖的水寨中咆哮而出!

  “这帮疯子!他们想干什么?!”

  赵武大惊失色。

  在寻常水战中,都是先用弩炮对射,哪有一上来就玩亡命冲撞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铁额船已经借着顺流而下的凶猛水势,狠狠地撞进了淮南水师的阵型中。

  “轰!轰!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江面,令人牙酸的木板断裂声此起彼伏。

  淮南水师那些为了装载更多兵员而设计得较为宽大的“蒙冲”,在这些专为撞击而生的铁壁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一艘淮南斗舰被拦腰撞断,船身瞬间倾斜,数百名士卒惨叫着滑入冰冷的江水,瞬间被湍急的漩涡吞噬。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在最大的一艘铁头旗舰上,甘宁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江风中泛着油光。

  他脚踩着还在震颤的船头,手中挥舞着一对分水短刃,仰天狂笑。

  “锦帆营的儿郎们!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喂鱼!给老子跳!”

  “杀!!”

  随着甘宁一跃而起,身后无数口衔利刃、身穿水靠的悍卒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敌船,或者直接钻入水中。

  这是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亡命徒式打法。

  甘宁落地,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一名淮南校尉的咽喉。

  他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夺过一把陌刀,如同虎入羊群,在甲板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顶住!给老子顶住!”

  淮南水师毕竟也是精锐,在短暂的慌乱后,开始依托楼船的高大船体进行反击。

  密集的箭雨居高临下地射来,将不少刚刚跳帮的宁国军士卒钉死在甲板上。

  “放拍杆!”

  赵武红着眼下令。

  楼船两侧巨大的木质拍杆轰然落下,那是重达千斤的巨木,一旦砸实,无论是小船还是人,都会变成肉泥。

  “砰!”

  一艘宁国军的快船躲避不及,被拍杆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看着弟兄们惨死,甘宁眼中的红光更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冲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把‘猛火油’给老子拿上来!烧!把这群王八蛋烧成灰!”

  数十个密封的陶罐被抛上了淮南楼船的甲板。

  紧接着,几支火箭破空而至。

  “轰——”

  黑红色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这种从西域胡商手中高价购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附着性极强。

  一旦沾上,便是蚀骨之痛。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声。

  原本威风凛凛的楼船此刻化作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照在甘宁那张狰狞的脸上,宛如血海夜叉。

  江水,在这一刻被彻底染成了殷红。

  如果说江面上的战斗是烈火烹油的疯狂,那么建昌隘口的陆战,就是如推磨般的绝望与冷酷。

  这里是通往豫章郡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唯有中间一条宽约三百步的谷道可通。

  季仲的五千兵马,就死死地钉在这里。

  他没有像常规守寨那样把兵力全部堆在墙头,而是依托地形,修筑了三道呈阶梯状的防线。

  第一道,是深达一丈的壕沟,沟底插满了淬了剧毒的竹签。

  第二道,是半人高的土墙,便于弩手射击。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木质寨墙。

  这种布置,让进攻方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