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500章

  “老将军果然是硬骨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密封的朱漆竹筒。

  “义父早就猜到,光靠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怕是拴不住您这头猛虎。”

  徐知诰将竹筒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在那鲜红如血的火印蜡封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秦老将军,您应该认得这个吧?”

  秦裴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原本还算镇定的老脸,在看清竹筒底部那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半月形印记时,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义父说了,这道令,是最后的一张牌。”

  徐知诰的手指扣住了竹筒的盖子,微微用力。

  没人知道,此刻他背后的冷汗也已经浸湿了衣衫。

  这个竹筒若是真的开了,秦家固然满门抄斩!

  但他这个没能“拴住猛虎”、反而逼得局面不可收拾的监军,回去后怕是也要给秦家陪葬。

  他在赌。

  赌秦裴比他更怕死,赌秦裴比他更舍不得这份家业。

  “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复之境,不可随意开启。”

  “但若是秦老将军执意要赌……”

  他抬起眼,目光森冷地看着秦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上的力道却在一分分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揭开这道催命符。

  “您猜,这盖子若是揭开了,您秦家这艘船,还能不能哪怕留下一块完整的木板?”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竹筒盖子那微弱的摩擦声在秦裴耳边炸响。

  这细微的声响,几乎就要压垮这位老将紧绷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裴那双原本惊惧的瞳孔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不对!

  这小子若真想动手,何必跟我废话到现在?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如同磨砂般粗粝。

  “徐知诰,你莫要忘了,你也身在局中!”

  “这封泥一旦挑开,老夫固然是满门无幸,但这江州大营必生营啸!”

  “两万骄兵一旦没了主心骨,乱刀之下,你这监军的人头,哪怕有十个也不够砍的!”

  秦裴猛地前倾,逼视着徐知诰,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

  “咱们如今是同乘一条漏船。”

  “为了给徐温那老贼当刀,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这番利害,你当真算明白了吗?”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更何况,你那义父,对你当真有那么好吗?”

  “为了他把命丢在这儿,值吗?”

  他也在赌,赌这个年轻人即便再狠,也过不了生死这一关。

  然而,徐知诰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秦裴,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冷酷,而多了一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利害?”

  徐知诰轻声重复了一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家常:“秦老将军,您这番利害,只看了一半。”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充满了诱惑力:“您若拼个鱼死网破,这江州军确实会乱一阵子,我徐知诰这条烂命或许也会丢在这儿。”

  “但那之后呢?”

  “乱军会被剿灭,秦家会被族诛。”

  “您拼了一辈子挣下的这份家业,都会化为灰烬。”

  徐知诰直视着秦裴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但如果您退一步,只要这封信送出去,只要虎符交出来……”

  “义父说了,他不想见血。”

  “这江州……依然有您秦家的一席之地。”

  秦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凝聚在眼底的决死凶光,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比战场厮杀更为惨烈的天人交战。

  “老将军,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但这艘船若是沉了,秦家可就真的没了。”

  徐知诰重新坐回椅上,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悄在膝盖上擦去了掌心渗出的一层冷汗。

  更是微微侧过头,将那半张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微微抽搐的面颊,藏进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手指轻轻敲击着竹筒,那清脆的“笃、笃”声,宛如催命的更漏,一下下敲碎了秦裴最后的坚持。

  “是要玉石俱焚的痛快,还是子孙绵延的富贵?”

  “这最后一条路,您可得选仔细了。”

  大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秦裴看着那个隐藏在黑暗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漆红的竹筒。

  他眼中的凶光,在那一声声敲击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了死灰般的浑浊。

  那个曾经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猛虎,此刻,终于垂下了头颅。

  “别开了。”

  秦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死死攥着那枚虎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曲。

  直到最后一刻,那股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枯瘦的手掌颓然松开……

  “啪。”

  虎符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夫……写。”

  秦裴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了那两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军令。

  一封给水师都统,令其即刻南下,不惜代价攻击刘靖水寨。

  一封给全军将校,令其明日卯时造饭,全速急行军。

  写罢,他将还在未干的墨迹连同虎符一起,推到了徐知诰面前。

  徐知诰拿起虎符,指尖划过那严丝合缝的齿槽,确认是真品无疑后,心中大松了一口气,随后这才满意地收入怀中。

  他对着帐外高声喊道:“来人!”

  帐帘掀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秦裴最信任的亲兵都头。

  这汉子虽然满脸横肉,但在看到神色自若的徐知诰,以及瘫坐在帅位上面如死灰的秦帅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呛啷”一声,半截雪亮的刀刃已然出鞘!

  “徐贼!你……”

  质问的怒吼还卡在喉咙口,却被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低语硬生生打断。

  “赵都头……住手。”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摆了摆手。

  徐知诰笑了笑,像是没听到那声“徐贼”一般,他将那封给水师的蜡封密函,亲手塞到了那个都头的手里。

  他亮了亮手中的虎符,让都头看了个清清楚楚。

  “赵都头是吧?”

  徐知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秦老将军说了,这封信关系重大,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还得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星夜急递,送往江口水寨。”

  都头没敢接,下意识地看向秦裴。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去吧。按监军说的办。”

  都头浑身一颤,咬牙接过信,对着秦裴重重一抱拳,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徐知诰收好剩下的那封给陆军的军令,又将虎符贴身藏好。

  他似乎看穿了秦裴眼中的那一丝疑惑,淡淡地补了一句。

  “老将军莫怪。”

  “这江州的两万骄兵,只认您这张脸,只听您的号令。”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拿着虎符,他们也只会出工不出力。”

  “这‘驱兵赴死’的恶名,除了您,这世上再无人能背得动。”

  徐知诰看着那都头离去的背影,并未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瘫坐在帅位上、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的秦裴,深深一揖。

  “老将军,今夜多有得罪。”

  徐知诰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乱世如炉,你我皆是炭火。”

  “秦家能保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望老将军……且自珍重。”

  说罢,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个老人,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迈入漆黑的夜色之中,背影决绝。

  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秦裴心中的寒意。

  秦裴瘫坐在帅位上,看着那个年轻人清瘦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处。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一无所有、却敢带着三十六人起兵夺取庐州的杨行密。

  “像……真像啊……”

  他依稀记得,当年的杨行密在尚未发迹时,也曾如这般隐忍卑微,为了活命能向仇人低头赔笑。

  可一旦机会来临,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里,就会爆发出和刚才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光芒。

  那是赌徒押上身家性命时的疯狂!

  是一种为了把这乱世踩在脚下,而不惜舍弃一切的狠绝!

  然而,他这把老骨头还得继续去替那魔头杀人。

  这便是乱世武人的宿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夜,江州大营。

  寒风呼啸,卷起营帐边角的残雪,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虽然秦帅为了鼓舞士气,特意下令“宰杀牲畜,犒赏三军”,但这顿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荤腥,此刻吃在两万将士的嘴里,却如同嚼蜡般苦涩。

  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架在篝火上,锅底的柴火烧得毕剥作响。

  锅内翻滚着浑浊的肉汤,大块带皮的肥肉在汤汁中沉浮,散发出一股令人垂涎却又令人心悸的浓烈香气。

  营地里弥漫着这股肉香,却也弥漫着更为浓重的绝望气息。

  篝火旁,一名满脸刀疤、头发花白的老卒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他并未急着吃,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膝盖上那把跟随了他十几年的横刀。

  刀刃被磨得雪亮,映照出火光,也映照出他那双浑浊却透着死寂的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