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四下看了看,见没外人,这才凑近了低声道:“但你没看那《歙州日报》吗?那上面写的明白,刘使君治下商路通畅,甚至还鼓励商贾往来。”
“咱们手里这贩木的营生,往后要想兴旺发达,那还得仰仗这位新主子!”
“那咱们这是……”
年轻帮众更迷糊了。
“这叫狡兔三窟!”
王麻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咱们现在砍树,是给钟匡时面子,保住现在的命。但老子只花了五十贯钱,就把那个负责督战的混蛋校尉给打发了。”
见年轻帮众一脸不信,王麻子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你以为现在的洪州还是以前的洪州?”
“别说五十贯,现在哪怕给他们十贯,只要能揣进自己兜里,这帮贼厮连亲爹都能卖,何况几根木头?”
“他让咱们只烧些细枝末节充数,把真正的好料留下来,对他来说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
王麻子指了指后山:“你看仔细了,咱们砍下来的这些好木料,全都偷偷堆在后山的那个山洞里了!”
“等刘使君的大军一进城,这就是咱们献上去的军资!”
“这叫什么?这叫急人之困!”
“记住喽,在这乱世里混,咱们卖的不仅仅是力气,更是这点眼色!”
十月十五。
刘靖大军的前锋已抵达豫章郡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黑色的营盘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江州刺史秦裴,也终于率领两万兵马,“不紧不慢”地晃进了洪州地界。
他严格遵守着“演戏”的密令,以“道路泥泞,需防敌军斥候”为由,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走走停停,比踏青还惬意。
而那位监军徐知诰,这些天也表现得极为“懂事”。
整日待在自己的马车里读书,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地来问安,几乎不露面,让秦裴彻底放下了戒心。
这小子,果然就是个来镀金走过场的膏粱子弟。
当夜,大军扎营。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
秦裴正对着舆图,研究着刘靖军的动向,盘算着该如何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既能交差,又不至于真的惹恼了刘靖。
就在此时,帐帘一掀,一股寒风裹挟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秦裴抬头一看,正是徐知诰。
让人意外的是,这位年轻的监军竟然孤身一人,身后别说随从,连个执烛的小卒都没带。
秦裴眉头一皱,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帐外。
那里,他的两名亲卫依旧如铁塔般矗立,对徐知诰的长驱直入视若无睹。
或者说,根本没拦。
“秦老将军,深夜叨扰了。”
秦裴眉头一皱,连身子都没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徐监军,夜深了。”
“老夫还要推演明日的行军路线,无暇与你谈论风花雪月。”
“若是没事,监军请回吧。”
这是最直接的逐客令。
换做旁人,此刻早该知趣地退下了。
然而,徐知诰却仿佛根本没听懂这话里的赶人之意。
他笑了笑,竟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旁坐下,姿态随意得仿佛这才是他的帅帐。
那种毫无防备的松弛感,反而让秦裴眉头微皱。
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敢独闯龙潭虎穴,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疯子,要么……
徐知诰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汤,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广陵的画舫之上,而非这杀机四伏的军帐之中。
“秦老将军,这茶虽有些涩,但这盏……却是好东西。”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温润细腻的越窑青瓷盏,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了秦裴那张紧绷的老脸上。
“只是本监军这几日在军中闲来无事,查账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说着,徐知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赌坊借据,轻轻放在案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般的警告。
“将军麾下的牙内都虞侯张勇,是个豪爽人。”
“在广陵的‘金钩赌坊’一夜输了三千贯,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他为了填这笔窟窿,竟然利用巡查之便,勾结库吏,私自从江州武库里倒卖了三千领皮甲给草寇。”
徐知诰抬眼看着秦裴,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倒卖军资,按律当斩。”
“老将军,您治军不严,若是传到义父耳中……”
“哈哈哈哈!”
秦裴看都没看那张借据一眼,反而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大笑。
他轻蔑地瞥着徐知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徐监军,你是第一天进军营吗?”
秦裴身子后仰,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满脸的不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军中的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若是连这点油水都不让捞,谁还肯替你徐家去死?”
“倒卖几件破甲算什么?”
“只要他们还能杀人,这就是小节!何足挂齿!”
秦裴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如虹,指着徐知诰的鼻子喝道。
“倒是你!身为监军,不想着怎么破敌,却深更半夜拿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要挟本帅?”
“简直是幼稚!可笑!”
“立刻滚回你的营帐去!念你是初犯,也是徐温的义子,老夫不与你计较。”
“否则……”
秦裴眼中凶光毕露,大手按在刀柄上,语气森然。
“老夫现在就以‘动摇军心’之罪,将你拿下!”
“到时候就算闹到徐温面前,你也占不到半分理!”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呵斥,徐知诰却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唾沫横飞的秦裴,毫无波澜。
待秦裴骂完,徐知诰才缓缓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了溅在自己脸颊上的一点唾沫星子。
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嫌恶。
“幼稚?可笑?”
徐知诰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秦裴。
然而,面对这位年轻监军的逼视,秦裴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帅位上。
那双如同苍鹰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徐知诰,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如同一堵厚重的城墙。
在这一瞬间,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一边是阴狠毒辣的年轻权臣,一边是稳如泰山的沙场宿将,两股气势在无声中激烈碰撞。
“老将军教训得是。”
徐知诰忽然笑了,摇了摇头,随手将那张关于张勇的借据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吞噬纸团,映照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这种不痛不痒的小把戏,确实吓不住您这种见过大场面的豪杰。”
“张勇那点破事,哪怕捅破了天,您顶多也就是个治军不严,罚酒三杯罢了。”
秦裴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目光轻蔑:“既然知道,还不退下?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
“别急啊,老将军。”
徐知诰猛地转过头,他死死盯着秦裴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小菜您嫌淡,那晚辈这就给您上一道……真正能要了您秦家满门性命的重礼。”
说着,徐知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信笺。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从容。
“将军奉先王之命围剿江州叛乱。”
“那一战,将军杀伐果断,平叛有功。”
“但我记得……当时的叛军首领有一房家小,在乱军中不知所踪?”
秦裴原本还在冷笑的脸,在听到“江州叛乱”这四个字时,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徐知诰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一边展开信笺,一边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语调念道。
“宣州,落霞巷,李记汤饼铺……”
“那个妇人改嫁了个瘸腿的石工,但那个小儿子,如今应该有七岁了吧?”
“听说眉眼间,颇有几分当年那位先王旧部的神采。”
“够了!”
秦裴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知晓!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当年他念及旧情,冒死放走了旧部家小,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的养子查得如此清楚?!
然而,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眼中却又燃起了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徐知诰,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拿捏老夫?”
秦裴咬着牙,死死盯着徐知诰,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徐温即便知道又如何?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我是江州刺史,手里握着两万精兵!”
“他徐温若敢动我,就不怕逼反了这江州军吗?!”
他在赌,赌徐温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断臂膀,赌徐温还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去挡刘靖的刀。
“呵……”
徐知诰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在心中暗叹:好一块又臭又硬的老骨头。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也要为了手里这点基业、为了这点所谓的“大义”硬顶到底吗?
这般胆色,这般血性……
倒真不愧是当年跟随杨行密起家的宿将。
可惜啊,秦老将军。
若是换了十年前,你或许是条人人敬仰的好汉。
但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靠“义气”和“硬骨头”就能活下去的了。
既然你不肯弯腰,那我便只能……亲手打断你的脊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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