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卑有序……”
徐知诰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独自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上。
“你说得对,军中确实该讲尊卑。”
徐知诰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既然他不懂做人,咱们这些做上官的,就得教教他。”
“总不能看着他被这拒马压弯了腰,丢了咱们江州军的脸面。”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随手扔到了牙将怀里。
牙将一愣,手忙脚乱地接住:“监军,这是……?”
“这雨下得阴冷,我看弟兄们都冻得够呛。”
徐知诰语气温和:“拿去,给守营的弟兄们每人加一碗热肉汤,驱驱寒。”
“咱们既然来了,总得替秦老将军体恤一下下属,免得让人说闲话。”
牙将掂了掂手中那袋银子,分量沉甸甸的,砸在手心,让他心头都跟着一跳。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一袋,少说也有十来两。
拿出几两银子去伙房,让他们熬一大锅肉汤,别说加肉,就是多放几块骨头,都足够让那帮丘八们感恩戴德、高呼监军英明了。
而剩下的银子……
足够自己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喝上几顿花酒,再给家里的婆娘扯几尺新布了。
这从广陵来的膏粱子弟,果然是不知柴米贵的傻子,随手一扔就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这种冤大头的钱,不拿白不拿。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和谄媚,连忙赔笑:“监军真是菩萨心肠!体恤下情!末将替弟兄们谢赏!”
“慢着。”
徐知诰指了指窗外那个刚刚挪开拒马、正站在路边气喘吁吁行礼的李德胜,随意地补了一句。
“那后生虽然不懂做人,但力气倒是卖得足,也没让马车久等。”
“让他那碗汤里,多加两块大肉。”
“就说……是我看他干活实在,赏他的。”
牙将一听,心里更是轻视了几分。
这监军,嘴上说着“教他做人”,实际上还是心软,看到个卖力气的就忍不住施恩。
这种妇人之仁,能成什么大事?
“监军放心!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徐知诰看着牙将那副得了实惠、反作此态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辘辘穿过辕门,继续前行。
车厢内,徐知诰闭目养神。
雨还在下,马车碾过青石板,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
大乱将至,这江东的棋局,才刚刚落下一子。
第356章 风起洪州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穹高远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仿佛连老天爷都睁大了眼睛,准备观赏这场即将到来的人间杀局。
正是兵家所谓的杀人好时节。
两万宁国军玄甲士卒,裹挟着五万余名丁夫,组成一条绵延数十里的黑色长龙,浩浩荡荡地碾过官道,兵锋直指洪州豫章郡。
官道两侧,原本金黄的深秋旷野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平日里聒噪的寒鸦被这股冲天的杀气惊得不敢发声,只敢远远地盘旋在高空,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
而在地面之上,枯黄的野草在凛冽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也在畏惧这股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
数万双战靴和沉重的辎重车轮反复碾压着脚下的黄土古道,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聚成了一道经久不散的浑浊黄龙,遮天蔽日,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层昏黄而压抑的阴霾之中。
沉闷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摄人心魄的轰鸣,仿佛是大地的脉搏在随之剧烈跳动。
行伍之中,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与轻便皮甲的摩擦声,竟听不到半点私语喧哗。
至于沉重的铁铠,早已被整齐地码放在随行的辎重车上,随着车轮颠簸发出冷硬的铿锵声。
这支军队就像是一群沉默的修罗,他们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座名为豫章的城池,以及即将到来的鲜血与荣耀。
那种静如山岳的肃整军容,远比单纯的喊杀声更让人胆寒。
每名士卒的腰间,都沉甸甸地挂着两袋炒米和一竹筒浊酒,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如此规模的兵马调动,动静之大,根本瞒不住任何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快马加鞭,只用了半日便传回了豫章郡。
刺史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钟匡时死死盯着手中那只前朝传下来的极品邢窑白瓷净瓶,那是他往日里视若珍宝的心爱之物,连擦拭都要亲自上手。
可此刻,他那双保养得宜、戴着羊脂白玉指环的手却在剧烈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啪!”
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让他一时失了力道,那只釉色如雪、胎薄如纸的净瓶竟从他汗湿的掌心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磨青砖上,摔得粉碎。
洁白的瓷片四溅,在透过窗棂洒下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那是洪州即将破碎的命运。
“竖子!奸贼!刘靖小儿,安敢欺我!”
钟匡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而颤抖。
堂下,几名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僚佐此刻全都把头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屋内原本燃着的极品龙脑香,此刻闻起来竟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正如这即将倾覆的刺史府一般,透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钟匡时大口喘着粗气,胸前那绣着团锦的绸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雷霆之怒散去之后,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瓷,他逐渐冷静下来——或者说,是被那透骨的恐惧逼得清醒了。
他深知仅凭洪州这点兵力,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是给刘靖徒增战功罢了。
“使君!事已至此,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谋士陈象跪行两步,上前死死抱住钟匡时的腿,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您忘了当初刘靖是如何守住歙州的吗?”
“他为了拖住强敌,不惜坚壁清野,将歙州变成了泥潭!如今刘靖远道而来,咱们为何不能效仿此法?”
陈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只要把城外烧成白地,让刘靖无粮可掠、无木可依,咱们就能把他拖死在豫章城下!”
在谋士陈象的提醒下,钟匡时终于想起了当初刘靖守歙州的“故智”,那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决定有样学样,将洪州变成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传令!坚壁清野!”
“给老子把城外三十里的树全都砍光、烧光!”
“一根木头都不许留给刘靖!让他拿头来撞城门!”
此时的钟匡时,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光芒。
他在心中盘算着一盘看似精妙实则凶险的棋局。
只要能坚守一阵子,等到驻扎在江州的杨吴大军赶来,把这潭浑水彻底搅乱,洪州才有机会在夹缝中求存。
虽说那杨吴也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可以说是一头等着吃肉的饿狼。
但不这么做,洪州今日就得易主!
刘靖啊刘靖,当初你能把歙州变成三战之地,利用多方势力相互牵制,从而火中取栗。
今日,我钟匡时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想学的,正是当初刘靖合纵连横、驱虎吞狼的手段,试图在这两大强敌之间,达成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哪怕这平衡危如累卵,也好过坐以待毙!
夜深人静。
钟匡时独自一人跪在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看着那一排排冷漠的神主,眼中没有泪水,只有布满血丝的疯狂。
“列祖列宗在上,非是不孝子孙无能,实在是那刘靖……欺人太甚!”
他抓起面前的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激起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暴戾。
“引狼入室……呵呵,我知道这是引狼入室!可我不引这头狼,那头虎就要把咱们钟家连皮带骨都吞了!”
他猛地将空酒壶狠狠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只要能保住这洪州基业,哪怕是向徐温低头,哪怕是背上千古骂名……我也认了!”
他死死盯着那最高的牌位,咬牙切齿地低吼。
“只要那秦裴能多撑几日,只要拖到变局出现……赢的,终究还会是我们钟家!”
这一道命令下去,豫章郡城外顿时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豫章郡城外,西郊赵家村。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却卷不走那漫天的大火与哭嚎。
“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白发苍苍的里正拄着拐杖,跪在泥泞的村道上,向着那一队手持火把、神情麻木的牙兵不住叩首,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土糊住了他的眼睛。
“几位军爷,这可是咱们全村人过冬的屋舍啊!”
“那晚稻还没来得及收,都在地里长着呢!这一把火烧了,咱们几百口老小今年冬天吃什么?住哪里?”
“这哪是防贼兵,这分明是要了咱们的命啊!”
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闻言,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啐了一口浓痰,一脚将那老里正踹翻在泥水里。
“老东西,少在那儿嚎丧!”
“使君有令,片瓦不留,寸草不生!这就是为了防刘靖那贼子!”
“要怪,就怪那刘靖非要打过来!这乱世人命不如狗,你们这些贱民,能为使君的大计出一份力,那是你们的造化!”
说罢,他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那座刚修葺好的草棚。
火舌瞬间舔舐上干燥的茅草,在风势的助推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村民绝望的哭喊声中,化作一条吞噬希望的火龙。
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照出钟匡时所谓的“坚壁清野”,究竟是一幅怎样的人间地狱图。
而在那片狼藉的树林深处,被强征来的柴帮众人,心情也并不平静。
数百名身穿短褐、手持宽刃铁斧的汉子正在疯狂地砍伐着那些合抱粗的古树,斧凿之声此起彼伏,木屑纷飞。
“大当家,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一名年轻的帮众抹了一把汗,看着那些被推倒的百年古树,有些犹豫地问道:“而且咱们是江湖人,凭什么要给官府当狗使唤?万一那刘靖以后怪罪下来……”
“啪!”
还没等他说完,后脑勺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嘘!小点声!”
柴帮帮主王麻子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那几个负责监工的洪州官兵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捏着骰子,吆五喝六地赌得正起劲,根本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瞧见没?”
王麻子指着那群官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说到这儿,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还在犹豫的年轻帮众,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个蠢货懂个屁!别看这些牙兵现在不管事,但要是咱们现在敢撂挑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满脸络腮胡的柴帮帮主王麻子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骂道:“钟匡时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但咱们现在要是不听他的,他现在就能灭了咱们柴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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