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97章

  年轻都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硬气。

  见无人理睬,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莫要失了咱们江州军的体面。”

  “体面?”

  其中一个倚着柱子的老兵油子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将一根剔完牙的细骨头弹在年轻都头的胸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小崽子,老子当年跟着大帅在清口与朱温老贼厮杀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一个从广陵来的毛头小子,也配让老子们去恭迎大驾?”

  “告诉他,等着!”

  “你!”

  年轻都头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仅仅一瞬,他又硬生生忍了回去,松开了手,只是那眼神里,藏着一股极致的愤懑。

  坐在马车里的徐知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徐知诰靠在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此军,已生附骨之疽。

  此时,陪同的牙将见状,脸上挂不住,连忙下车呵斥了几句,那些老兵才骂骂咧咧地打开了辕门。

  马车进入大营,停在了校场边缘。

  跟在车旁的牙将见马车停稳,心中刚松了口气。

  却见车帘一掀,那位监军竟丝毫没有在车内安坐的意思,径直就要下车。

  牙将心中顿时暗骂一声。

  这雨下得正大,校场上满是泥泞,寻常的文官贵人,哪个不是恨不得车驾直接抬进中军帐里去?

  这位监军倒好,非要自己下来踩这满地的泥水。

  他心里只盼着这位爷赶紧走个过场,别节外生枝,自己也能早点回去换身干爽衣裳。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敢有丝毫流露,只能赶紧上前一步,做出要搀扶的姿态,口中劝道:“监军,雨大路滑,您在车上示下便可,何必亲自下来?”

  徐知诰却摆了摆手,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下马车,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那身单薄的布衣。

  他目光越过泥泞的地面,望向了不远处那个在雨中依旧吼声如雷的身影。

  雨势渐收,前锋营统领赵悍正在操练士卒。

  虽然秦裴下令封存了铁甲,但赵悍依然光着膀子,吼声如雷,即便在雨中也练得热气腾腾。

  徐知诰走下马车,身后跟着那个秦裴派来“陪同”的牙将。

  “那是哪一位将军?吼声如雷,倒是颇有威势。”

  徐知诰状似随意地问道。

  牙将是秦裴的心腹,早就得了“少说话”的死命令,更何况跟着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心中更是怨气渐生。

  他闻言,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敷衍道:“回监军,那是前锋营赵统领。粗人一个,嗓门大了点,让监军见笑了。”

  “见笑?”

  徐知诰敏锐地捕捉到了牙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屑。

  他笑了笑,指了指赵悍手中被劈断的木桩,淡淡道:“刀法凌厉,却毫无章法,招招都在泄愤。看来这位赵统领,最近心里的火气不小啊。”

  牙将心头一跳,连忙遮掩道:“监军说笑了,军中操练,难免……”

  “不必解释。”

  徐知诰打断了他,目光深邃:“良将难求,猛虎若是被关在笼子里久了,总是要啸两声的。既然遇上了,我替义父去慰问几句,也是应有之义。”

  说罢,他径直朝赵悍走了过去。

  赵悍见监军过来,不得不停下操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行了个礼。

  徐知诰没有碰那把刀,也没有说什么废话。

  他背着手,围着满头大汗的赵悍转了一圈,目光在赵悍那身精壮的腱子肉上停留片刻,忽然皱眉。

  “赵将军这练法,有些不妥。”

  徐知诰摇了摇头。

  一旁的牙将一听,心中暗笑。

  这监军果然是个不懂兵的文官,一来就想外行指导内行,这下有好戏看了。

  赵悍也是一愣,压着火气道:“见过监军。”

  “末将自幼习武,这套练法是家传的,不知哪里不妥?”

  徐知诰指了指地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淡淡道:“将军步步生风,力大势沉,看似威猛。但在这方寸之地来回打转,不过是在跟烂泥较劲罢了。”

  “将军一身力气,十成里有七成都耗在了这泥坑里拔腿。”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悍,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就好比一匹能日行千里的良驹,非要套在磨盘上拉磨。”

  “转得再快,跑得再累,到头来……”

  “也不过是在原地踏步,白白耗干了那身好筋骨。”

  这番话,听在牙将耳朵里,纯粹就是个不知兵的文人在发牢骚、瞎指点。

  牙将甚至还在旁边帮腔:“监军说得是!这校场泥泞,确实不适合练步战。”

  “赵统领,你以后还是少练点这种‘蛮力’,多练练阵法才是。”

  然而,赵悍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在方寸之地打转、跟烂泥较劲。

  千里马拉磨,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这不就是在说他跟着秦裴,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只能把这一身本事荒废在后方吗?

  徐知诰没有理会牙将的插嘴,而是看着赵悍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若是在平原旷野,这股子力气一旦撒开了跑……哪怕是千军万马,怕是也拦不住。”

  “可惜啊……这校场,太小了,烂泥也太多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那一丁点泥点,仿佛是在嫌弃这里的环境,转身对牙将道:“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徐知诰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牙将连忙跟上,心里还在嘲笑监军矫情,嫌弃泥巴脏。

  只有赵悍一人僵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又抬头看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营墙。

  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平原旷野……”

  赵悍喃喃自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离开校场后,徐知诰走向马车,不咸不淡的说道。

  “剩下的没什么好看的,回府吧。”

  牙将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这就走了?

  这位监军,从进营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既没去中军帐拜会诸位将军,也没去武库查看军械,更没去粮仓清点粮草!

  就只在这泥泞的校场上转了一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废话,就要打道回府?

  这哪里是监军视察,分明就是敷衍了事。

  牙将心中疑窦丛生,但职责所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监军,这……咱们不去中军帐看看军械、粮草吗?”

  “秦帅那边,早已备好了文册,正等着您查验呢。”

  徐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抬起袖子,掩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那副模样,仿佛连这雨中的寒气都有些抵挡不住。

  “不必了。”

  徐知诰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和不耐,他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沾满的烂泥,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官自幼在广陵长大,身子骨弱,实在受不得这江州的湿寒。”

  “今日淋了这半日的雨,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了。”

  他瞥了一眼牙将,语气中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随意:“再者,军械粮草乃一军之根本,想必秦帅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条,本官信得过。”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改日天晴了,再来叨扰。”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受不了军营的苦和坏天气,这再正常不过了。

  牙将心中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轻视和鄙夷。

  他忽然想通了。

  这位监军大人,从一进营门开始,所有看似古怪的行为,其实都有了解释。

  他为什么非要在雨中下车,任由自己被淋得像个落汤鸡?

  那不是为了视察,而是在“演”!

  牙将几乎可以想象出这位年轻的监军回到广陵后,会如何向徐温禀报:“义父,孩儿到了江州,不顾风雨,与士卒同甘共苦……”

  何其虚伪!何其可笑!

  这位爷,淋了半个时辰的雨,就自以为体会了军中疾苦,就可以回去邀功了。

  果然是个只会在书本里读兵法的膏粱子弟。

  想到这里,牙将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一种看穿了对方把戏的优越感。

  “是是是,监军说的是,是末将思虑不周了。”

  牙将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躬身道,“监军身体要紧,末将这就送您回府歇息!”

  “嗯。”

  徐知诰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径直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此时,辕门处依旧是那个年轻都头李德胜在当值。

  他似乎刚刚因为之前的“受验不力”而受到了责罚,正独自一人在泥泞中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拒马,而那几个老兵则在一旁看笑话。

  车厢内,负责“陪同”的牙将脸都绿了,这简直是在监军面前把江州军的丑态反复展览。

  “这帮杀才!无法无天!”

  牙将狠狠一拳砸在车窗框上,咬牙切齿道:“辕门失仪,按军律那是斩首的大罪!他们真当秦帅的刀不利了吗?”

  徐知诰却神色不动,仿佛没听到“斩首”二字。

  他看着那个在泥地里挣扎的背影,淡淡问了一句。

  “此人既镇不住底下人,想来资历尚浅。那他又是凭何坐上这都头之位的?”

  牙将一愣,下意识地想要闭嘴。

  他谨记秦帅“少说话”的军令,生怕多说多错。

  但他瞥了徐知诰一眼,见监军只是一脸随意的好奇,心中暗忖。

  说个底层都头的破事儿,也不算泄露军机。

  想到这里,牙将才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回监军,这小子叫李德胜。”

  “去年剿匪时运气好,砍了几个脑袋,被破格提拔上来的。”

  “但这小子也是个不识好歹的,仗着有点功劳,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整日里板着张脸,不懂得敬重前辈。”

  “在咱们军中,那可是最讲究尊卑有序的。他这样不懂做人,弟兄们自然不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