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96章

  王贵“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张昭,在最初的惊骇之后,缓缓地捡起了地上的那卷帛书。

  他展开一看,上面十几个名字赫然在列,全都是袁州根深蒂固的大族。

  他知道,这才是刘靖真正的考验。

  献地图,献账册,那都只是“术”。

  而现在,刘靖要的是他们的“心”!

  是一颗彻底与过去决裂!

  只能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心”。

  纳人质,献血誓。

  这位年轻的大帅,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张……张兄……”

  王贵颤抖着声音问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昭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卷帛书死死地攥在手中,抬头看向饶州大营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恐惧。

  ……

  夜色渐深,帅帐内的烛火噼啪作响。

  余丰年处理完张、王二人的事,悄然返回帐中。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为刘靖续上了一杯热茶。

  刘靖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阅着手中的军报,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发生。

  许久,他才放下军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送走了?”

  “回刘叔,送走了。”

  余丰年躬身答道。

  “就这么送走了?”

  刘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余丰年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丰年自作主张,又替刘叔多办了两件事。”

  他将自己如何拿出名单,逼迫二人去当“屠夫”,以及如何派人去“请”他们家眷来饶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便低头不语,静待发落。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啪!”

  刘靖猛地将茶杯顿在案上,茶水四溅。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余丰年面前,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余丰年,你好大的胆子!”

  “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做主?”

  “谁让你去动他们的家眷?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刘靖是个刻薄寡恩、靠挟持妇孺来控制部下的无能之辈!”

  余丰年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将头埋得更低:“丰年知罪!请刘叔责罚!”

  刘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他走了两圈,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余丰年的心上。

  就在余丰年以为自己这次行事孟浪,已然越界的时候,刘靖却忽然停下脚步,发出了一声轻笑。

  “不过……”

  刘靖俯下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脸上的冰冷早已化作了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做得甚合我意。”

  余丰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对付张昭那种聪明人,就不能给他留半点退路。”

  “王贵那种反复之人,更是要打其七寸。”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塞到余丰年手中。

  “赏你的。”

  刘靖的眼中,满是对自己这位心腹的欣赏:“以后这种事,多做。”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余丰年紧紧握着手中温润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重重抱拳:“谢刘叔!”

  ……

  翌日清晨,号角凄厉。

  刘靖身披玄色山文甲,腰悬横刀,率领两万大军拔营起寨。

  旌旗蔽日,玄甲如墨,如一条黑色长龙,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直奔洪州豫章郡而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就在刘靖的大军如乌云般压向洪州之际,真正的秋雨,也早已将数百里外的江州城笼罩。

  徐知诰手持徐温密令,风尘仆仆抵达江州。

  刺史府。

  这位徐温的养子一身布衣,姿态极低,对老将秦裴执晚辈礼,毫无骄矜之气。

  正堂之上,秦裴看过密信,皮笑肉不笑地道:“徐监军一路劳顿,且先去歇息。老夫晚些时候设宴为您接风。”

  徐知诰恭顺应诺,躬身告退,那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待其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秦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阴沉。

  正堂之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悬挂的一副旧铠甲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铠甲样式古朴,上面遍布刀痕箭孔,是当年杨行密亲赐给他的。

  几名心腹将领传阅完徐温那封措辞严厉的密信,个个面色铁青。

  “将军,徐温这是拿咱们去填沟壑啊!”

  一名性急的副将率先打破沉默,愤愤不平道,“他自己在广陵享福,却让咱们去刘靖的后院放火,跟那头新崛起的猛虎死磕!”

  “依我看,这仗打不得!”

  “何止是打不得!”

  另一名偏将魏生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将军,恕末将直言,徐温刻薄寡恩,非是明主。刘靖此人虽是强敌,但听闻他治军严明,赏罚分明。”

  “咱们……何不另择高枝?”

  这话一出,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住口!魏生,你敢再说一遍!”

  一名独眼老将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先王的在天之灵看着我们!”

  “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学那些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

  “大不了就是一死,跟刘靖拼了!也好过背上叛将的骂名!”

  “孟老哥,你这是愚忠!”

  魏生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为杨氏尽忠,我等万死不辞!”

  “可现在是为那个篡权的徐温卖命,值得吗?”

  “咱们这几千老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眼看两人就要拔刀相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秦裴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的争吵。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那副斑驳的旧铠甲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悲凉。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孟贲和魏生的争吵,更是他麾下两大派系生存利益的碰撞。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先看向孟贲:“孟老哥说得对。”

  “我们不能再拿老兄弟们的命,去给徐温为人作嫁衣了。”

  “这江州的安稳,是我们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不能轻易毁了。”

  听到这话,孟贲身后的几名老将明显松了口气。

  紧接着,秦裴又转向魏生,目光变得锐利:“但魏生想的也没错。”

  “一支只知享乐的军队,离死也就不远了。”

  魏生等后进之辈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秦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江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

  “所以,我们既不能真打,也不能不打。”

  “我们……演一出戏。”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无论是主战的孟贲,还是渴望军功的魏生,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秦裴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而是指着地图上洪州与江州的接壤地带,沉声道:“刘靖势大,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军对刘靖麾下那支‘玄山都’,几乎一无所知。”

  “若此时倾巢而出,与其决一死战,那不是勇猛,那是匹夫之勇,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为这个艰难的平衡做出了最后的定调:“我们对外,大张旗鼓,让徐温和刘靖都以为我们要拼命。”

  “对内,孟贲,你要安抚好老兄弟,告诉他们,我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魏生,你也要告诉你的弟兄们,不愁无仗可打,亦不愁无功可立,但须听我号令,不可妄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兵法依据,又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主战的孟贲听了,觉得这是“知己知彼”的老成之言,不再反对。渴望军功的魏生听了,觉得“有仗可打”,心中顿生期盼。

  秦裴看着众人被他说服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这所谓的“万全之策”,不过是将那两个字包装得更好听罢了。

  为了安抚众人,他又补充了一句,对那位新来的监军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至于那个徐知诰……”

  秦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此子虽是徐温养子,但观其言行,不过一介膏粱子弟,谦恭有余,杀伐不足。”

  “他懂什么行军打仗?糊弄他,不难。”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在秦裴威严的目光下,无论是满腹怨言的后进之辈,还是心满意足的元从旧部,都齐齐拱手,沉声道:“谨遵将军令!”

  ……

  然而他们并未看到,早已离去的徐知诰坐在摇晃的马车内,正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暮气沉沉的刺史府。

  “去大营。”

  徐知诰淡淡吩咐。

  马车穿过雨幕,很快抵达了江州城外的大营辕门。

  还未等马车完全停稳,一阵喧哗声就从辕门处传来。

  徐知诰掀开车帘,看到了他此行最想看到的一幕。

  当时雨势正急。

  几名身穿“淮南旧制”守门牙兵,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门房的避风处,解开甲扣透气,有人怀里甚至揣着一只油纸包的烧鸡,旁若无人地撕扯着,油手随意抹着。

  而门外,一名负责带队执勤的年轻都头,腰杆笔直,任由雨水顺着盔缨往下淌。

  “几位叔伯,监军的车驾已到,速速开门受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