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95章

  张昭却抢先一步,猛地直起上身,打断了王贵。

  他知道,自己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才能在这位雄主心中,真正地“挂上号”。

  “大帅!”

  张昭猛地直起上身,不再唯唯诺诺,而是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卷厚厚的麻纸,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激昂:“归附之事虽定,但袁州积弊已久!”

  “彭孤担恢压危恢卫怼!�

  “此乃下官这几日冒死整理的《袁州豪族隐田册》及彭娇獾陌嫡耍 �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诱饵:“下官查实,袁州七大豪族隐匿良田万顷,豢养私奴万余口!”

  “大帅若依此册按图索骥,只需稍加整顿,所得钱粮足以供养五万大军三年之用!此乃大帅经略江西之基石啊!”

  这一手“借花献佛”玩得极狠,直接把袁州豪族的脖子递到了刘靖的刀下。

  刘靖眉梢微挑,示意亲卫接过那卷麻纸,随意翻了两页,便似笑非笑地看向王贵。

  王贵心头狂跳。

  他这种官场老油条,哪能看不出张昭这是在抢“首功”?

  这是要踩着他的脑袋往上爬啊!

  “张使节此言差矣!”

  王贵虽然跪着,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立刻大声反驳:“大帅乃是天兵压境,要的是雷霆手段,荡平四方!”

  “那些查账收税的琐事,待天下定了,自有文官去磨嘴皮子!”

  说着,王贵手忙脚乱地从袖口的夹层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卷羊皮地图。

  “大帅!请看这个!”

  王贵一脸谄媚,膝行两步:“这是下官借巡查之便,暗中测绘的《袁州三关两道图》!”

  “大帅,此图详绘了万阳、分宜、黄土三处正关的兵力虚实,更标明了两条官府舆图上绝无记载、可绕过所有关隘直插州治的绝密山道!”

  “哪怕彭使君真心归附,但这下面的骄兵悍将难免有心怀叵测者。”

  “有了此图,大帅便如扼住了袁州的咽喉,若有人敢生二心,大帅顷刻间便可教其化为齑粉!”

  说完,他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张昭一眼,语带讥讽道:“张兄,这时候谈什么田亩税赋?大帅要的是万无一失的入城!是兵不血刃的实利!”

  “你那点书生之见,莫要误了大帅的军机!”

  一个献“钱粮基石”,一个献“入城钥匙”。

  两份礼物,刀刀见血,全是把旧主卖得干干净净的投名状。

  刘靖坐在上位,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一手按着那卷地图,一手压着那卷麻纸,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这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大帐内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尖上。

  许久,刘靖才轻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二位,都是有心人啊。”

  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夸赞,让两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刘靖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账册,却并未就此止步。

  他目光忽然变得深邃,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个话题。

  “归附之事虽定,但治理才是难点。”

  刘靖手指在舆图上袁州那片绿色的山林区域点了点。

  “袁吉二州西临湖南,南挨岭南,山林茂密,多有‘蛮獠’聚居。”

  “若本帅接手袁州,欲求长治久安,二位……有何教我?”

  王贵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他觉得这是一个展示自己那卷地图价值的绝佳机会,连忙抢先开口:“大帅圣明!那些蛮子确实是刁民!”

  “依下官之见,大帅只需派遣重兵,扼守住下官图中标记的那三处关隘,再把几个带头的洞主抓来砍了,杀一儆百!”

  “这帮蛮子畏威而不怀德,打怕了自然就老实了!”

  刘靖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昭。

  张昭心中暗喜,深吸一口气,从容拱手道:“大帅,王使节之言,乃是扬汤止沸之法,非长久之良方。”

  “治蛮如治水,宜疏不宜堵。下官有一‘羁縻三策’!”

  “其一,曰‘互市’。”

  “设榷场,以盐铁换山货,利诱之。”

  “其二,曰‘征募’。”

  “招青壮组山地营,削其力。”

  “其三,曰‘分化’。”

  “拉拢亲近部族,打压桀骜之辈,引其内斗。”

  张昭说完,并未露出得色,反而长叹一声,苦笑道:“此三策,下官曾多次向彭使君进言,可惜……”

  刘靖来了兴趣:“可惜什么?”

  张昭拱手道:“可惜此策虽好,却需大魄力。”

  “设榷场需打破豪族对私盐的垄断,断人财路!”

  “招山地营需足额军饷,不可克扣!”

  “分化部族更需官府威信如山,令行禁止。”

  “彭使君……受制于豪族,又舍不得钱财,故而此策虽有,却只能束之高阁,沦为纸上谈兵。”

  说到这里,张昭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靖:“但大帅不同!”

  “大帅雷霆手段,压得住豪族!”

  “军纪严明,信得过蛮人。”

  “这‘羁縻三策’,唯有在大帅手中,方能化腐朽为神奇!”

  “非策之功,乃大帅之威也!”

  刘靖看着堂下侃侃而谈的张昭,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欣赏。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才,不仅有眼光,更有手段,而且——会说话。

  “精彩。”

  刘靖轻轻抚掌,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张先生这‘羁縻三策’,确是谋国之言。”

  “王使节的‘雷霆手段’,关键时刻亦不可或缺。”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声音转冷:“不过,本帅丑话说在前头。这些东西,我都收下了。”

  “但若日后让我发现这图上有半处错漏,或是这账册里藏了私心……”

  不需要说完,那股森然的杀意已让两人如坠冰窟,齐齐磕头如捣蒜:“下官不敢!下官句句属实,若有半句欺瞒,愿领军法!”

  “那便好。”

  刘靖收敛了杀意,挥了挥手:“二位一路劳顿,且先回袁州复命。待我大军入城之时,自会有赏。”

  ……

  出了帅帐,被凛冽的秋风一吹,张昭和王贵这才惊觉,各自的背衫早已被冷汗湿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寒意彻骨。

  两人皆是一言不发,机械地随着亲卫走出大营。

  直到行出数里,回头再也望不见那旌旗蔽日的连营,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懈。

  王贵脚下一软,竟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路边的枯草堆里。

  待稳住身形,他瞥了一眼身旁面色阴沉的张昭,心中那股子被压了一头的邪火又窜了上来。

  “张兄,好口才啊。”

  王贵喘着粗气,语带讥讽地刺了一句:“方才在大帅面前那番‘谋国之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房谋杜断在世呢。”

  “只可惜啊,大帅似乎没怎么入耳,反倒是把我那地图收得挺利索。”

  张昭正心神不宁,闻听此言,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冷冷地盯着王贵,眼神中透着一股森寒。

  “王贵,你真以为大帅收了你的图,你便赢了?”

  张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我今日,便如在阎罗殿前走了一遭。”

  “你献的是刀,我献的是策。大帅两样都收了,却未许半点官职……”

  “你这宦海沉浮多年之人,莫非还没看透?”

  王贵一愣,眉头紧锁:“看透什么?”

  “他在掂量我们的成色,也在熬我们的性子。”

  张昭忽然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森然:“我提醒你一句,别以为地图交了就万事大吉。”

  “大帅放我们回去,是要我们替他‘看好’袁州这块肥肉。”

  “若是你回去后还想着争权夺利,坏了大帅接收袁州的大计……”

  张昭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王贵:“到时候,不用大帅动手,为了自保,我第一个就会拿你的人头去纳投名状!”

  王贵被这赤裸裸的威胁激得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因为他心里清楚,为了活命,这种事他们都干得出来。

  “哼!”

  张昭见震慑效果达到,长袖一甩,整理了一下衣冠,径直登上马车:“走吧,莫让那位爷等急了。”

  王贵站在原地,被冷风吹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原本的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看着张昭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直娘贼……都是狠角儿!”

  王贵暗骂一声,再不敢多言,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催促车夫快行,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一般。

  就在此时,两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心中一紧,猛地回头,只见一名年轻将领正快马加鞭地向他们驰来!

  张昭和王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新主公反悔,要将他们就地正法。

  余丰年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扔在了他们面前。

  “二位先生,留步。”

  余丰年的声音带着几分亲热,但那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有件事,我觉得二位或许能帮上忙。”

  张昭心中一凛,没有说话。

  余丰年用马鞭指了指地上的帛书,笑道:“这份名单上,是袁州城内几个不听话、暗中与南汉勾结的豪族。”

  “大帅仁德,入城后不便亲自下手,脏了名声。”

  “我呢,就想着替大帅分忧。”

  “这件事,若是交给二位去办,岂不是两全其美?”

  “既能让大帅看到二位的忠心,二位也能借此在袁州立威,为日后施政铺路。”

  他看着二人惨白的脸,笑得更加灿烂:“哦,对了。”

  “我如今已经自作主张,派人去袁州‘请’二位的家眷来饶州做客了,也好让二位在此安心效力,无后顾之忧。”

  “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大帅说,想必大帅知道了,也只会夸我思虑周全。”

  说完,他不再看二人一眼,调转马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口中低声吟哦,绝尘而去。

  只留下张昭和王贵二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