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光将亲兄投入阴暗潮湿的大牢,用冰冷的铁链锁住手脚,转头便修书一封,向远在洛阳的梁国报捷。
朱温对此等“父慈子孝”的戏码浑不在意,他只看重结果。
幽州易主,北疆再添一臂助。
他大笔一挥,一顶沉甸甸的“燕王”王冠便扣了下去,算是承认了这头新狼王的地位,也为自己北方再添一鹰犬,牵制河东晋王。
与此同时,南方的风云也未曾停歇,各路藩镇纷纷蠢蠢欲动,上演着各自的恩怨情仇。
似是受了歙州科举大获成功的刺激,广陵的徐温不甘落于人后。
他深知,武力只能征服土地,而想要真正坐稳江山,必须掌握人心,尤其是读书人的心。
刘靖的邸报和科举在新占三州之地引起巨大反响,徐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于是,他亦在江淮境内大开科场,以心腹谋士骆知祥掌之,广邀淮南士子。
摆明了是要跟刘靖隔江唱对台戏,争夺天下才俊,谁也不让谁。
三月,长江中游,江陵府。
春日暖阳之下,江陵城头的“荆南节度使”大旗正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节度使府内,一场奢华的宴饮正在进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和丝竹管弦之声。
数十名舞姬身着薄纱,在堂中翩翩起舞,腰肢柔软,媚眼如丝。
主位上,一个身材不高、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正举着一只硕大的金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他便是这江陵之主,荆南节度使——高季兴。
他早年出身低微,曾在汴州大将朱珍帐下为仆,端茶倒水,察言观色,练就了一身机灵通透的本事。
乱世之中,英雄草莽并起,他靠着这份机灵,以及投机倒把和不择手段的心狠手辣,竟也从一个家奴,一步步爬上了一方诸侯的宝座。
此刻,他眯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看着堂下一名风尘仆仆的将领,笑呵呵地问道:“怎么样?事情办得利索吗?马殷那老小子的船,可曾结实?”
那将领一脸兴奋,抱拳道:“回禀主公!属下幸不辱命,已在汉口将湖南马殷的贡船尽数截下!”
“船上装满了上等的丝绸、茶叶和数不清的金银器物,那叫一个琳琅满目,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那上等的团茶,都用金线捆扎,码放在衬着丝绸的漆盒里,一盒便值千金!”
“好!哈哈哈!好!”
高季兴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市井之徒发了横财般的得意与张扬。
“马殷那老家伙,倒是舍得下本钱去孝敬朱温那老贼!他也不想想,这长江水道,如今姓高!”
堂下有谋士面露忧色,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劝谏道:“主公,马殷亦是一方雄主,与我等同为梁臣。”
“如此明火执仗地劫其贡品,怕是会激起大祸,引火烧身啊。”
高季兴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用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抓起一块肥腻的羊肉塞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怕什么?”
“这长江水道,从他湖南到洛阳,就得从我江陵过!”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我替他马殷把这批货‘护送’到洛阳,只抽他三成‘辛劳费’,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他吐掉嘴里的骨头,拿起丝帕擦了擦油腻的手,眼神变得阴冷而狡黠:“再说了,我抢了他十船货,回头拿出两船的利,送到洛阳去,就说是缴获的水匪赃物,献给洛阳那位官家。”
“朱温那老贼,只会夸我忠心能干,替他看好了长江这条水路,哪里还会管我跟马殷的闲事?”
“至于马殷……他水师再强,敢逆流而上,打到我江陵城下吗?他耗不起!”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那名谋士,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你当学学南边歙州那个刘靖。”
“听说他出身比我还低,就是个屠狗辈,如今不也坐拥四州之地?”
“靠的是什么?就是胆子大,下手狠!”
“他连危全讽三万人都敢一把火烧光,我高季兴抢几船货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刘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光靠打打杀杀不行,还知道印什么‘报纸’,搞什么‘科举’收买人心。”
“听说他治下的歙州,如今商旅云集,一块小小的‘广告位’都能卖出天价。”
“这才是真正会生金蛋的母鸡!咱们也得学着点,不能光盯着眼前这点金银。”
“这天下,谁能把钱和人都抓在手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刘靖能做到的,我高季兴未必不能!”
与此同时,湖南,长沙城。
节度使府内,气氛凝重如冰。
高大威严的厅堂中,连烛火的跳动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端坐于堂上,他年过半百,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留着一部精心打理过的美髯,不怒自威,颇具王者之风。
与高季兴的市井气不同,马殷出身木匠,一步步靠着稳扎稳打和知人善任,才创下这片基业,其为人沉稳持重,极重脸面,将自己的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一份从江陵传回的加急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绢帛捏成齑粉。
“竖子!无赖!安敢欺我太甚!”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摔在地上,一声咆哮,如雄狮怒吼,震得整个大堂都嗡嗡作响。
堂下侍立的文武众将齐齐噤声,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知道,自家主公轻易不发火,一旦发火,便是雷霆之怒,必有人头落地。
“高季兴这厮,三番五次劫我贡船,之前念在同殿为臣,本王一再忍让,只当是被野狗咬了一口。”
“未曾想,他竟变本加厉,将我朝贡天子的船队尽数劫掠!”
“那船上不仅有献给官家的金银,更有本王为求取潭、邵二州节制之权,特意备下的一批秘宝!”
“这打的不是本王的脸,是朝廷的脸!是官家的脸!”
马殷气得浑身发抖,在堂上来回踱步,指着北方怒骂道:“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日岂不是要骑在本王头上拉屎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滔天怒火,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下众将。
就在他准备下令之时,首席谋士上前一步,轻声道。
“主公息怒,雷霆之威足以震慑宵小。”
“只是,我军若尽起水师,陈兵长江,高季兴贪鄙,固然不敢久持。”
“但主公是否想过,若此时其东南方的歙州刘靖有所异动,我等腹背受敌,又当如何?”
马殷闻言,怒气稍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你的意思是……”
谋士道:“刘靖此人,文治武功,皆非常人,如今坐拥四州,其志不小。”
“如今我等对高季兴用兵,正可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刘靖的反应。”
“若他按兵不动,则其志尚在江东;若他有所呼应,甚至暗中资助高季兴,则其图谋甚大,我等需早做防备。”
“故而,对高季兴,当以威慑索赔为主,不宜陷入久战,以免为他人做了嫁衣。”
马殷听罢,缓缓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再次看向众将,沉声喝道:“许德勋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老将立刻出列,他身披重甲,步履沉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
“本王命你,尽起我湖南水师精锐,大小战船三百艘,士卒一万,顺江而下,于岳州(今湖南岳阳)至汉口一线,操演巡航!”
马殷的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杀伐之气:“同时,遣使往江陵,告诉高季兴那泼皮,本王耐心有限。”
“若他不能在一月之内,将此次所劫贡品悉数奉还,并赔付我三万贯军费开销,那么本王的舰队,下一步将在何处‘操演’,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与狠厉:“他高季兴不是喜欢算计吗?那就让他自己算算,是这三万贯钱重要,还是他江陵府与外界的商路重要!”
“本王倒要看看,他那靠着长江水道吃饭的钱袋子,能扛得住我水师封锁几日!”
待许德勋领命而去,堂上气氛稍缓。马殷缓缓坐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对谋士道:“传令下去,密切关注歙州动向,加派探子,务必将其一举一动都报于我知。”
“刘靖与高季兴,一个是卧榻之侧的猛虎,一个是门前狂吠的恶犬。”
“恶犬当先打杀,以儆效尤;猛虎……则需得细细谋划,徐徐图之,不可轻动。”
……
第344章 坐观风起云涌
虔州,刺史府。
府外,春雷滚滚,仿佛要将天幕撕裂。
乌云如浓墨般层层叠叠压城,将天地间的光线尽数吞噬。
一场瓢泼大雨蓄势待发,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刺史卢光稠背着手,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焦躁地来回踱步,步履凌乱,心神不宁。
他那张平日里用名贵膏脂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仓皇与油汗,冷汗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进华贵的丝绸领口,湿腻腻的,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不久前,他兄长卢光睦在潮州被清海军节度使刘隐的弟弟刘岩杀得大败而归,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虔州军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
而今,那刘岩竟不肯罢休,亲率三万精锐,如出笼猛虎般越过梅岭,直扑虔州而来!
斥候的急报上说,其前锋距离虔州城,已不足百里,大军压境,危在旦夕!
“三万……整整三万大军啊!”
卢光稠猛地停下脚步,华贵的袍袖因手臂的颤抖而簌簌作响,声音都在发颤,几近失声:“我虔州经潮州一败,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一万,如何抵挡?”
“如何抵挡刘岩那群岭南蛮子?”
他只觉得喉头发干,舌头打结,心头被巨大的恐惧所占据。
他眼神散乱地四处乱瞟,堂内那些平日里显得威严的陈设,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噬人的鬼影。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瞳孔猛地收缩,眼里迸发出一丝疯狂的光亮:“快!快派人去歙州!去求刘靖!”
“告诉刘靖,只要他肯出兵,我虔州愿奉他为主!”
“不仅如此,我愿将府库中的一半金银,以及虔州每年盐铁税收的三成,尽数献上!如此厚利,他没理由不动心!”
“更何况我与他有旧,又送了厚礼!”
“如今再许以重利,他不能见死不救!”
“只要他肯出兵,顺流南下,驰援虔州,那刘岩的三万人马,又有何怕?定可解我虔州之危!”
话音刚落,首席谋士谭全播便从列中走出,上前一步,断然喝道:“不可!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瞬间压下了卢光稠濒临崩溃的幻想。
卢光稠霍然回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谭全播:“为何不可?难道坐以待毙吗?你可有良策?”
谭全播脸上满是苦涩,深深一揖,拱手道:“使君,刘隐是饿狼没错,可那歙州刘靖,却是实打实的下山猛虎啊!”
“驱虎吞狼看似是妙计,可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刘靖这头猛虎一旦进了虔州,岂会轻易离去?”
他见卢光稠面露不解与挣扎,声音又沉了几分,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直刺卢光稠的心窝:“您忘了洪州的钟匡时了吗?当初危全讽起兵,钟匡时情急之下,不也是请刘靖出兵驰援?”
“可如今呢?危全讽确实是灰飞烟灭,洪州之危也解了,但饶、信、抚三州之地,尽皆落入刘靖手中,钟匡时如今只能偏安一隅,日日如坐针毡!”
谭全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寒意:“使君,猛虎吞人,尚留骸骨。可那刘靖……他是要掘根啊!”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中,颤抖着摸出一张粗糙的麻纸,正是那份在江南暗中流传的《歙州日报》。
他将报纸展开,指着上面用醒目黑字印刷的擘窠大标题,一字一顿地念道。
“《田归于谁?——均田以塞兼并,纳粮以固国本》!”
“使君请看,他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这是要将天下田亩尽数收归官府,让我等与泥腿子一同纳税啊!”
“他治下,清查田亩,一体纳粮,豪强但凡有劣迹,便发动泥腿子去告发,而后抄家灭门,田产尽归官府!”
“他这是要将我等食肉者,与那些耕田的黔首置于一地啊!”
“此等手段,比之千军万马,更令人不寒而栗!刘隐要的是虔州的城,刘靖要的是我等的命!”
“钟匡时便是前车之鉴!使君若是今日求援刘靖,只怕用不了多久,这虔州就得改姓刘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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