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利息?
这分明是主公额外给了一份厚禄!
只要这三百贯存在商院一天,他们全家老小哪怕不干活,也能顿顿有肉吃!
原本几个打算明日就去兑钱买房的官员,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死死捂在袖口上,眼神中原本对商院独吞巨利的微词,瞬间化为了对刘靖的死心塌地。
众官员面面相觑,随后对着刺史府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深深一揖。
后院,暖阁。
相比前院的权谋与利益,这里充满了烟火气。
暖阁四角摆放着半人高的掐丝珐琅熏笼,里面燃着无烟的瑞炭,将屋子烘得温暖如春,驱散了冬夜湿冷的寒意。
空气中不仅没有烟火气,反倒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刘靖卸下一身官威,换了件宽松的常服入席,显得有些慵懒。
崔莺莺端庄温婉,正指挥着侍女摆盘,那举手投足间的主母范儿愈发足了。
崔蓉蓉明艳照人,正给刘靖斟酒,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钱卿卿娇俏可人,正剥着橘子喂给小桃儿,把自己也吃得满嘴是汁。
加上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还有略显拘谨的妙夙,这一桌算是团圆了。
崔莺莺笑着起身,一把拉住有些拘谨的妙夙,将她按在身侧的锦墩上。
“妙夙妹妹快坐!去岁请你,你只说工坊初建离不开人,要在山里守着炉子。”
“今年火药大成,夫君说了,你是歙州的首功之臣!”
“若再不来吃这顿团圆饭,岂不是显得我们刘家薄待了功臣?到了这儿便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妙夙听了这话,想起去岁百般推脱的样子,再看如今这一屋子的温情,鼻头微微一酸,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声应道:“谢姐姐体恤。”
崔莺莺笑着招呼,亲自给妙夙斟了一杯酒。她的目光落在妙夙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指尖微黄,那是长期接触硫磺的痕迹。
崔莺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转头对侍女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侍女捧来一只精致的白玉圆盒。
“妙夙妹妹。”
崔莺莺拉过妙夙的手,亲自挑了一点乳白色的膏脂,细细地涂在她手背上。
“这是我让府里用羊脂、蜂蜜和茉莉花调的‘玉容膏’,最是润肤。”
“你在山里替夫君操持大事,那是泼天的功劳。”
“但咱们女儿家,也得疼惜自个儿。”
妙夙感受着手背上的温热,看着这位出身高贵的崔氏嫡女如此折节下交,心中那点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谢……谢姐姐。”
一旁的刘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赞。
什么是主母?
这才是主母。
能容人,能识人,能替丈夫把这后院乃至前朝的人心,缝得密不透风。
酒过三巡,侍女端上了专门辟疫气的屠苏酒。
“按照老规矩,少者得岁,先饮。”
崔莺莺笑着拿筷子沾了一点酒液,点在小桃儿的嘴唇上。
小家伙被辣得直皱眉,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接着是妙夙、钱卿卿、崔蓉蓉、崔莺莺,最后酒杯才传到刘靖手中。
刘靖看着杯中酒,苦笑一声:“你们是得岁,我却是失岁,又老了一年。”
说罢,一饮而尽。
崔蓉蓉却似笑非笑地瞥了刘靖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
“夫君,这大过年的,怎地没见林家姐姐?听说林家郎去了抚州上任,留她一人在进奏院那冷清地界,孤身只影,着实令人垂怜。”
“那进奏院里全是些舞文弄墨的汉子,她一介女流,除夕良辰还得在那案牍劳形……”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崔莺莺嗔怪地看了姐姐一眼,却也没阻止,显然心里也是有些想法的。
毕竟林婉的身份特殊,既是前嫂子,又是刘靖的得力干将。
这关系,微妙得很。
刘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进奏院事务繁忙,那是机要之地,不好随意走动。”
“她性子要强,随她吧。况且,这时候请她来,才是让她难做。”
崔蓉蓉轻哼一声,也不拆穿,低头逗弄起小桃儿来,嘴里嘟囔着:“也就是夫君心狠……换了旁人,早就……”
饭后,守岁。
妙夙献宝似的让人搬来几个粗大的竹筒,这是她受刘靖点拨,用火药余料研制的“火树”。
“大家都退后些,小心火星。”
妙夙亲自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尽,并没有后世那种尖啸升空的礼花,而是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竹筒口喷涌而出,高达丈许!
紧接着,铁屑与炭粉在高温下炸裂,化作无数金银色的火星,向四周喷溅洒落,宛如一棵燃烧的柳树,将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
“哇!火树开花了!”
小桃儿拍着手又蹦又跳,兴奋得小脸通红。
崔莺莺几女也看得目眩神迷,这等奇景,远比单纯的爆竹要震撼得多。
唯独妙夙,她没有看那绚烂的火光,而是死死盯着火焰的根部,眉头微蹙,嘴里喃喃自语。
“加了镁粉果然更亮,只是这红光还不够纯,下次得再加点铜绿试试……”
刘靖站在一旁,听到了这句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烟花散尽,夜色重归寂静。
刘靖披着大氅走出暖阁,想透透气。
刚转过回廊,就见角落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汉子正蹲在地上。
是柴根儿。
他没去前院喝酒吃肉,而是独自守在这后院的门口。
面前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满着,一碗空着。
他正低着头,对着那碗满酒絮絮叨叨:“牛尾儿,过年了。”
“主公给了赏钱,够你儿子读一辈子书了……”
“你喝吧……”
刘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眼角有些湿润。
刘靖微微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这是他穿越后过的第四个年节。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从最初那个在死人堆里扒衣服穿、为了半个馊馒头都要跟野狗抢食的流民,到如今身着紫袍、坐拥江南四州、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一方诸侯。
这中间的跨度太大,大到有时候午夜梦回,他都会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握过笔杆子和鼠标,如今却布满了握刀留下的老茧,洗不净的血腥气。
这乱世就像个巨大的磨盘,硬生生把一个现代人的软弱和天真碾碎,重塑成一副铁石心肠。
哪怕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也时刻不敢闭眼。
因为他知道,这繁华背后是何等的脆弱。
徐温的屠刀悬在头顶,北方的战马正厉兵秣马。
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这满府的妻妾儿女,这满城的百姓,还有刚才那个给牛尾儿守灵的柴根儿,都会瞬间被乱世的洪流吞没,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四年的奋斗,他总算在这片吃人的乱世之中,勉强立足。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343章 恶犬与猛虎
当一更天的梆子声穿透厚重的夜色,敲碎了残冬的最后一块寒冰,这摇摇欲坠的世道,便在无数人的祈盼中,跌跌撞撞地滚进了新的一年。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硝烟。
开平二年。
这是洛阳紫宸殿里那位大梁皇帝朱温的年号。
然而,天下群雄,谁人服他?
无论是坐拥江南西道四州刘靖,还是盘踞广陵、野心勃勃的徐温,又或是太原那位身披白麻孝服、眼含三代血仇的晋王李存勖,以及沙州李茂贞,蜀中王建等等,谁也不认这笔账。
在他们的治下,无论是高悬的公文榜文,还是市井坊间的百姓口耳相传,沿用的依旧是大唐的年号。
天祐六年。
仿佛只要这年号不改,那面残破的李唐大旗,就依然在他们心中飘扬,给予他们“清君侧”、“讨国贼”的无上大义,为他们各自的征伐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而这年号的混乱,本身就是天下分崩离析,礼崩乐坏的一个最直观的缩影。
刚刚开年,北边便率先传来了浓重的血腥味,将新年的喜庆冲刷得一干二净。
正月刚过,朱温便正式下令,定都洛阳。
这座历经战火洗礼的千年帝都,承载着无数王朝的兴衰,将再次成为天下的心脏。
而曾经作为大梁龙兴之地的汴梁,则被降格为东都,交由其子博王朱友文为东都留守。
这一举动,看似只是简单的迁都,实则暗藏杀机。
迁都洛阳,此举一石二鸟。
对外,是将指挥中枢挪到了距离两大心腹之患(西岐、北晋)最近的前沿阵地,随时准备挥师征讨。
对内,则是看重洛阳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意图构建一个比开封更为稳固的统治核心。
紧接着,幽州上演了一出令人齿冷的人伦惨剧,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伦理纲常撕得粉碎。
卢龙节度使刘守光,这个囚禁亲父而自立的狼崽子,与他那位屡屡被他欺压的亲兄、义昌节度使刘守文,已连年交兵,仇深似海,积怨如山。
就在初春,屡战屡败的刘守文终于下了血本,他散尽家财,重金贿赂北方的契丹与西边的党项,换来两支援军。
合兵四万之众,旌旗蔽日,声势浩大,在荆州(今河北蓟县)摆下战场,将刘守光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几乎全军覆没。
然而,就在阵前,当刘守光的亲兵尽丧,本人只剩匹马独矛,即将被乱军斩杀之际。
刘守文看着那张与自己血脉相连、此刻却满是惊恐的面孔,那曾是年少时跟在自己身后、一同嬉戏的兄弟。
一瞬间,战场的杀伐与多年的怨恨,竟抵不过那一声颤抖的“兄长”。
他终究是动了那该死的恻隐之心,挥手下令停止追杀,未忍痛下杀手。
他以为,血浓于水,兄弟情深。
可他忘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人心比水凉,比刀锋更寒。
结果,转瞬之间,趁着刘守文收拢部队的混乱与松懈,刘守光的部将元行钦,一个悍不畏死的亡命徒,率领数十骑死士,如尖刀般凿穿了松懈的阵型,于乱军之中,将这位心慈手软的兄长偷袭生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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