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56章

  他浑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根粗大的铁钎,正是当初在弩坊被刘靖折服的那位张铁匠。

  “主公请看!”

  张铁匠指着炉底,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随着一声令下,泥封的出铁口被铁钎捅开。

  “轰!”

  一条赤红的火龙喷涌而出!

  金红色的铁水沿着预制的沙槽奔流,热浪瞬间席卷全场,逼得众人连连后退,须发皆有些焦卷。

  那铁水粘稠而炽热,毫无凝滞之感,顺着模具流淌,渐渐冷却成一块块灰黑色的生铁锭。

  刘靖不顾滚烫,命人夹起一块铁锭。

  几桶冰凉的河水猛地泼去,“嗤——”的一声,白雾腾空而起,冲散了表面的炉渣,水汽瞬间弥漫全场。

  待白雾散去,露出了那块青黑色的铁疙瘩。

  “试刀!”

  张铁匠亲自操刀,他并没有急着去碰那块新铁,而是先从角落里拎出一块旧坊产的土铁,放在了铁砧上。

  “主公请看,这是咱们以前出的铁!”

  “噗!”

  一声闷响,旧铁应声而碎,化作一地黑渣。

  断面粗糙疏松,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像是发霉的馒头。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大锤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新出炉的铁锭。

  “当——!”

  一声清脆悦耳、如击磬钟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河畔。

  铁锭应声断为两截,却并未粉碎。

  刘靖上前捡起半块,只见那断口处细腻紧实,晶莹如雪,没有半点气孔沙眼,泛着一股幽幽的青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铁!”

  刘靖抚摸着那细腻的断口,眼中的野心再也掩饰不住。

  “质地如此致密,这是炼制‘百炼钢’的绝佳底料!”

  “有了这水力风箱和高炉,咱们的出铁量不仅能翻上十倍,这铁质更是脱胎换骨!”

  周围的匠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却都眼巴巴地看着刘靖,眼中满是忐忑与希冀。

  刘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任逑、任迹和张铁匠身上,朗声大笑。

  “当初在丹徒,本官曾许诺过你们,只要有真本事,便不问出身,脱去匠籍,入仕为官!”

  “今日,本官兑现诺言!”

  “赏!所有参与研制高炉的匠人,赏钱百贯,赐良田五亩!”

  说到这里,刘靖加重了语气,指着面前这几位领头的大匠,抛出了那个让所有匠人都无法拒绝的承诺。

  “军器监令及诸位坊主,统筹首功!”

  “特许全员脱去匠籍,授‘将仕郎’,赐青袍!”

  “自今日起,凡有功之匠人,许立门楣,子孙后代可入县学,可参加科举!若有才学,本官绝不吝惜高官厚禄!”

  “噗通!”

  任逑带头,任迹和张铁匠紧随其后,三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滚烫的沙地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对于他们这些世代操持贱业的工匠来说,什么钱财,都不如最后那句“子孙可科举”来得重!

  那是给了他们子孙后代一条改换门庭、不再被人瞧不起的通天大道啊!

  “谢主公大恩!我等……愿为主公效死!世世代代,为主公效劳!”

  “万岁!”

第342章 新岁

  腊月二十,大寒。

  这一日,天公不作美。

  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歙州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将这人间的一切悲欢都掩埋。

  北风如刀,不再是深秋那种带着凉意的风,卷着细碎坚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把细小的沙砾在摩擦着皮肤。

  郡城东南,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气氛肃杀得连风声都似乎轻了几分。

  这里是茕茕子勘定的吉壤,据说能藏风聚气,荫蔽子孙。

  新翻出的黄土在枯黄的衰草间显得格外刺眼,横亘在这苍茫的大地之上。

  今日,是先登营猛将、那个总爱嘿嘿傻笑的牛尾儿出殡的日子。

  数百名牛尾儿麾下的老卒肃立在两侧,他们大多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脸上横亘着狰狞的刀疤。

  没人说话,只有甲叶在寒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发出“哗楞楞”的冷响,宛如送行的挽歌。

  柴根儿跪在坟前。

  他和康博昨天跑死了三匹马,从饶州前线和边关疯了般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

  此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手持铁骨朵能砸碎敌人头颅的汉子,那双大手死死地扣进冻硬的泥缝里。

  他的脑海里全是牛尾儿活着时候的样子。

  那是攻打抚州的前夜,牛尾儿把最后半块肉干塞进他手里,咧着大嘴笑,眼里全是憧憬:“柴根儿,这仗打完,我就能又升官儿。”

  “到时候赏钱发下来,我就能给家里那臭小子请个私塾先生,再给老娘置办几亩好地。”

  “咱这辈子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受尽了粗人的苦,不能让那小子再跟咱一样,一辈子只会在刀口上舔血,得让他识文断字,改换门庭!”

  那是牛尾儿替他挡下那一刀的时候,鲜血溅了他一脸,热得烫人。

  牛尾儿却只是皱了皱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骂道:“你个憨货,发什么愣!看准点砸!”

  回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绞着柴根儿的心。

  他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牛尾儿的老娘早已哭昏死过去两回。

  她被几个妇人搀扶着,身子软得像滩泥,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干嚎。

  那模样像极了一条在旱地上濒死的鱼,让人看着揪心。

  牛尾儿的妻儿披麻戴孝,一身粗麻布衣在寒风中显得单薄无比。

  四岁的虎头还不懂什么是“死”。

  他被娘亲按着头跪了好久,膝盖早就疼了,周围那些平日里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骑大马的叔叔伯伯们,此刻一个个哭得吓人,让他感到既陌生又害怕。

  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到了平日里总和爹爹形影不离的柴叔叔,也看到了刚回来的康伯伯,可唯独没看到那个最熟悉的高大身影。

  小家伙慌了,伸出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用力扯了扯娘亲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娘,柴叔叔他们都回来了,爹爹呢?”

  “爹爹怎么没回来?他是不是还在军营里操练?”

  “虎头想爹爹了,想骑大马。”

  这一声稚嫩的询问,在死寂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子里。

  牛尾儿的老娘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绝望地捶打着地面,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

  见奶奶和娘亲都不说话,虎头急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大人的沉默让他感到恐慌。

  他小嘴一扁,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喊道:“娘!我要爹爹!”

  “爹爹是不是不要虎头了?”

  “虎头以后听话,不尿床了,让爹爹回来好不好?”

  “虎头!不许胡说!”

  妻子一把将孩子死死搂进怀里,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孩子听到那棺材落地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喉头的哽咽,颤抖着声音哄道。

  “虎头乖,不哭。”

  “爹爹……爹爹没不要你。爹爹是大英雄,被天上的神仙请去当大将军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人。”

  “他在云彩上面看着虎头呢,虎头要是哭鼻子,爹爹在天上会心疼的。”

  “真的?”

  虎头吸了吸挂在嘴边的清鼻涕,从娘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带泪的大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那……”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等虎头长大了,长得像爹爹一样高,一样壮,能拿得动爹爹的刀了,爹爹就回来了……”

  妻子再也编不下去了,把头埋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一幕,听得周围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玄山都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圈,纷纷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没能替兄弟挡下那一刀,恨这该死的世道。

  刘靖立在风口。

  今日他没穿那身象征权势的紫袍,也没穿那身令敌人胆寒的玄色宝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素白麻衣,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泞的黑靴。

  雪粒子落在他宽阔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又融化成冰水渗进衣领,顺着脊背滑落,冰凉刺骨。

  但他没去掸,也没动,仿佛这刺骨的寒冷能让他更清醒地记住这份牺牲。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三炷清香,没让旁人代劳,一步步走到坟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踩在每一个牺牲将士的心口上。靴底碾碎冻土的声音,在死寂的山坳里清晰可闻。

  他弯下腰,将香重重地插在坟头的黄土里,动作庄重。

  青烟袅袅升起,瞬间被寒风撕碎。

  这一拜,刘靖弯得很深,久久未起。

  “兄弟,这一路,你走好。”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有些沙哑,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老卒的耳朵里,钻进了他们的心里。

  起身后的刘靖,目光扫过那块刚刚立起的青石碑。

  那石料是柴根儿特意从饶州运来的上好花岗岩,坚硬,能抗住岁月的风霜。

  碑面上,刘靖亲自题写的字迹被工匠深深凿入石中,笔锋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牛尾儿之墓”。

  他转过身,走到牛尾儿那孤儿寡母面前,缓缓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那个还在抽噎的孩子身上。

  刘靖伸手,替孩子紧了紧漏风的领口,又用大拇指粗粝的指腹,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虚话,也没有背诵那些冠冕堂皇的抚恤条例。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那些话太轻,太飘。

  压不住这孤儿寡母往后沉甸甸的日子。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极沉,带着金石之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刘靖缓缓扶起妇人,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嫂嫂且宽心。只要刘某在位一日,这孩子定能识文断字,锦衣玉食。”

  “往后的锦绣前程,本官亲自替他保驾护航。”

  说到此处,刘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内的方向,声音瞬间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