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歙州境内,若有那利令智昏之徒敢欺凌孤弱,动你家一草一木……本官定教他家破人亡,抄没祖产,以此祭奠牛校尉在天之灵!”
这话里带着血腥气,却让那妇人瞬间安了心。
她知道,这位使君说杀人全家,那是真的会杀人全家的。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这妇人听的,更是说给身后那数百名老卒听的。
这就是他们的主公,他不跟你谈什么家国大义,他只告诉你,你死了,你的老婆孩子他养!
你的仇,他报!
柴根儿在旁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涕泪横流,混着泥土,显得有些狰狞又有些滑稽。
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重重撞在冻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额头。
“娘!!”
这一声吼,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郁气全吼出来。
“往后我柴根儿就是牛尾儿!”
“他的孝,我来尽!他的儿,就是我的儿!”
“谁敢欺负咱家,我柴根儿把他骨头渣子都扬了!”
随着柴根儿这一声吼,身后数百名老卒齐刷刷跪下,甲胄撞击声如雷鸣,在山谷中回荡。
“送牛校尉!!”
吼声震天,冲散了漫天的阴云,惊起林中一片寒鸦。
丧事办得极快,刘靖没在悲凉里浸太久。
死掉的兄弟要记在心里,刻在碑上,受香火供奉。
但活着的弟兄,还得在这乱世里接着博命,博一个封侯拜相,博一个太平人间。
刘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马蹄踏碎了路面的薄冰,溅起泥水,直奔南城外的十里亭。
队伍行至城门口,恰逢一队刚征召入伍的新兵正在操练。
这些新兵大多是流民出身,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号衣,眼中透着对未来的惊恐和迷茫。
他们看着那支送葬归来的队伍,看着刘靖那身沾着泥土的素白麻衣,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那是使君?”
一个缺了门牙的新兵小声问旁边的老乡:“使君咋穿成这样?还给那个死掉的将军披麻?”
“嘘!你懂个屁!”
旁边的老乡显然消息灵通,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全是艳羡,“听说了吗?那牛将军战死了,使君不仅亲自扶灵,还当众发誓,要养他全家老小一辈子!”
“刚才那牛家嫂子,手里捧的抚恤银子,够买半条街!”
“真……真的?”
缺门牙的新兵瞪大了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死了……管埋?管老婆孩子吃饭?”
“使君一口吐沫一颗钉!玄山都那些老兵都哭成啥样了?”
新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锈迹斑斑的长矛,原本颤抖的手突然握紧了。
在这乱世,命是最贱的草。
可在这歙州,在刘使君手底下,这命……
似乎能卖个好价钱。
至少,死得像个人。
刘靖骑在马上,余光扫过那些新兵瞬间挺直的脊梁,目光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
十里亭外,寒风呼啸,枯柳摇曳。
但这寒风吹不灭此处的火热。
百余辆马车簇簇而立,车轮上裹着防滑的草绳,马匹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冻土。
百余名身着崭新青袍的年轻官员正束手而立。
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耳朵都生了冻疮,那是多年寒窗苦读留下的印记。
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里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些人,大半是寒门子弟。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了几个铜板替人写信,还在破庙里就着雪水啃硬饼,还在被世家子弟的马蹄溅一身泥水而不敢言语。
是今岁的科举,是刘靖的一纸榜文,把他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这身官袍,给了他们治理一方的权力。
他们是刘靖撒向饶、抚、信三州的钉子,是去将那些旧世家的根基一点点拔起、换上刘氏新政的先锋。
见刘靖到来,众官员赶忙整理衣冠,不论是出身寒微的书生,还是投诚过来的老吏,此刻都齐刷刷地长揖到地,动作整齐划一,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拜见使君!”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大步走进亭子。
胥吏端来早已温好的清酒,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晃动,酒气在寒风里蒸腾起白雾,带着一股子暖人心脾的香气。
那是粮食的精魂,也是权力的味道。
刘靖端起粗瓷酒碗,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他看到了站在最前列的徐长顺。
这位昔日的铁匠之子、明算科魁首,此刻腰悬饶州度支判官的银印。
他不自觉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印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
当刘靖的目光扫来时,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空中拨动了两下,仿佛还在核算着那一笔笔即将经手的钱粮。
人群中,宋奚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寒风吹透了他那身崭新的青袍,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起脖子,而是死死咬着牙关。
任由冷风灌进领口,也要维持着最标准的揖礼姿势。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刘靖的身影,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还有那个曾是窑场苦役的江离。
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官靴上沾染的一点泥点,然后才转过身,对着刘靖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诸位。”
刘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亭内瞬间鸦雀无声,连马匹的嘶鸣声似乎都停了。
“此去饶、抚、信三州,路远山高。”
“那是新打下来的地盘,人心未附,豪强未除,旧吏未清。”
“你们不是去当享福的老爷,不是去作威作福的。”
“你们是去打仗的,是用笔杆子、用算盘、用律法去打仗!”
刘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
“你们是去替我刘靖,替这江南的百姓,撑起一根脊梁。”
“到了任上,莫要畏首畏尾。”
“豪强若敢横行抗命,便依律剪除。”
“世家若敢隐匿课税,便抄没其产。”
“旧吏若敢阳奉阴违、乱我纲纪,本官许你们断其首级!”
说到此处,刘靖话锋陡然一沉,眼中寒芒乍现,如冰锋掠过。
“然则,本官亦有诫勉在先。”
“授尔等权柄,是为黎庶撑腰,非是让尔等去充当新的豪横。”
“若叫本官知晓,谁人除却豺狼后,自己竟成了那噬人的虎豹,反去鱼肉乡里……”
刘靖指了指腰间的横刀,森然道:“豪强的头颅本官砍得!”
“尔等这身青袍下的脑袋,本官亦砍得,且会砍得更利索些!”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油上,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背脊发凉。
徐长顺死死攥着官印,冷汗浸透了后背,宋奚眼中的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刘靖,是菩萨心肠,更是雷霆手段。
刘靖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枚黑铁铸造的“调兵虎符”。
“光有胆气不行,还得有杀伐之器。”
刘靖拿起一枚虎符,重重按在徐长顺的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徐长顺心头一颤。
“此乃各州折冲府之调兵勘合。”
“凡遇抗法乱纲、啸聚作乱者,五百人以下,尔等可便宜行事,事后奏报即可!”
“记住,律法是用来讲理的,这虎符,是用来教那些不讲理的人,怎么听理!”
这一刻,徐长顺等人才真正感到了手中权力的沉重。
这哪里是官印,这是杀人的刀把子!
“愿为明公效死!愿为百姓请命!”
众人齐齐举杯,仰头,将那琥珀色的清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烈火,烧得人心头发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
“啪!”
刘靖手一松,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啪!啪!啪!”
百余只瓷碗齐刷刷碎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响彻旷野,宛如出征的战鼓。
“上路!”
马车辚辚而动,车轮碾过古道,卷起一路烟尘,向着那未知的疆域进发。
寒风中,江离站在车辕上,他解下了头上的方巾,任由长发在风中狂舞。
或许是喝多了酒,或许是心中激荡难平,他迎着凛冽的北风,对着苍茫大地,发出了压抑二十年的呐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声豪迈,带着少年的狂气与新贵的锋芒,渐行渐远,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刘靖站在亭中,负手而立,望着那远去的车队,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长安太远,那是李家皇帝的梦,也是旧时代的梦。
但这江南的花,开不开,开什么颜色,要他刘靖说了算。
……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歙州深山腹地,火药工坊。
四周是陡峭的绝壁,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磺、木炭与硝石混合后的气息。
在旁人闻来或许令人作呕,但在妙夙看来,这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高台之上,妙夙一身青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身形。
那双纤纤玉手,此刻却变得有些粗糙,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硝石和硫磺,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焦黄。
她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的册子,上面不再是晦涩难懂的道家符箓,而是用炭笔记录的一组组配比数据:“三黄、一硝、二木炭……燃烧过快,需加糖霜缓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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