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57章

  “在这歙州境内,若有那利令智昏之徒敢欺凌孤弱,动你家一草一木……本官定教他家破人亡,抄没祖产,以此祭奠牛校尉在天之灵!”

  这话里带着血腥气,却让那妇人瞬间安了心。

  她知道,这位使君说杀人全家,那是真的会杀人全家的。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这妇人听的,更是说给身后那数百名老卒听的。

  这就是他们的主公,他不跟你谈什么家国大义,他只告诉你,你死了,你的老婆孩子他养!

  你的仇,他报!

  柴根儿在旁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涕泪横流,混着泥土,显得有些狰狞又有些滑稽。

  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重重撞在冻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额头。

  “娘!!”

  这一声吼,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郁气全吼出来。

  “往后我柴根儿就是牛尾儿!”

  “他的孝,我来尽!他的儿,就是我的儿!”

  “谁敢欺负咱家,我柴根儿把他骨头渣子都扬了!”

  随着柴根儿这一声吼,身后数百名老卒齐刷刷跪下,甲胄撞击声如雷鸣,在山谷中回荡。

  “送牛校尉!!”

  吼声震天,冲散了漫天的阴云,惊起林中一片寒鸦。

  丧事办得极快,刘靖没在悲凉里浸太久。

  死掉的兄弟要记在心里,刻在碑上,受香火供奉。

  但活着的弟兄,还得在这乱世里接着博命,博一个封侯拜相,博一个太平人间。

  刘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马蹄踏碎了路面的薄冰,溅起泥水,直奔南城外的十里亭。

  队伍行至城门口,恰逢一队刚征召入伍的新兵正在操练。

  这些新兵大多是流民出身,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号衣,眼中透着对未来的惊恐和迷茫。

  他们看着那支送葬归来的队伍,看着刘靖那身沾着泥土的素白麻衣,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那是使君?”

  一个缺了门牙的新兵小声问旁边的老乡:“使君咋穿成这样?还给那个死掉的将军披麻?”

  “嘘!你懂个屁!”

  旁边的老乡显然消息灵通,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全是艳羡,“听说了吗?那牛将军战死了,使君不仅亲自扶灵,还当众发誓,要养他全家老小一辈子!”

  “刚才那牛家嫂子,手里捧的抚恤银子,够买半条街!”

  “真……真的?”

  缺门牙的新兵瞪大了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死了……管埋?管老婆孩子吃饭?”

  “使君一口吐沫一颗钉!玄山都那些老兵都哭成啥样了?”

  新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锈迹斑斑的长矛,原本颤抖的手突然握紧了。

  在这乱世,命是最贱的草。

  可在这歙州,在刘使君手底下,这命……

  似乎能卖个好价钱。

  至少,死得像个人。

  刘靖骑在马上,余光扫过那些新兵瞬间挺直的脊梁,目光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

  十里亭外,寒风呼啸,枯柳摇曳。

  但这寒风吹不灭此处的火热。

  百余辆马车簇簇而立,车轮上裹着防滑的草绳,马匹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冻土。

  百余名身着崭新青袍的年轻官员正束手而立。

  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耳朵都生了冻疮,那是多年寒窗苦读留下的印记。

  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里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些人,大半是寒门子弟。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了几个铜板替人写信,还在破庙里就着雪水啃硬饼,还在被世家子弟的马蹄溅一身泥水而不敢言语。

  是今岁的科举,是刘靖的一纸榜文,把他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这身官袍,给了他们治理一方的权力。

  他们是刘靖撒向饶、抚、信三州的钉子,是去将那些旧世家的根基一点点拔起、换上刘氏新政的先锋。

  见刘靖到来,众官员赶忙整理衣冠,不论是出身寒微的书生,还是投诚过来的老吏,此刻都齐刷刷地长揖到地,动作整齐划一,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拜见使君!”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大步走进亭子。

  胥吏端来早已温好的清酒,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晃动,酒气在寒风里蒸腾起白雾,带着一股子暖人心脾的香气。

  那是粮食的精魂,也是权力的味道。

  刘靖端起粗瓷酒碗,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他看到了站在最前列的徐长顺。

  这位昔日的铁匠之子、明算科魁首,此刻腰悬饶州度支判官的银印。

  他不自觉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印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

  当刘靖的目光扫来时,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空中拨动了两下,仿佛还在核算着那一笔笔即将经手的钱粮。

  人群中,宋奚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寒风吹透了他那身崭新的青袍,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起脖子,而是死死咬着牙关。

  任由冷风灌进领口,也要维持着最标准的揖礼姿势。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刘靖的身影,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还有那个曾是窑场苦役的江离。

  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官靴上沾染的一点泥点,然后才转过身,对着刘靖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诸位。”

  刘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亭内瞬间鸦雀无声,连马匹的嘶鸣声似乎都停了。

  “此去饶、抚、信三州,路远山高。”

  “那是新打下来的地盘,人心未附,豪强未除,旧吏未清。”

  “你们不是去当享福的老爷,不是去作威作福的。”

  “你们是去打仗的,是用笔杆子、用算盘、用律法去打仗!”

  刘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

  “你们是去替我刘靖,替这江南的百姓,撑起一根脊梁。”

  “到了任上,莫要畏首畏尾。”

  “豪强若敢横行抗命,便依律剪除。”

  “世家若敢隐匿课税,便抄没其产。”

  “旧吏若敢阳奉阴违、乱我纲纪,本官许你们断其首级!”

  说到此处,刘靖话锋陡然一沉,眼中寒芒乍现,如冰锋掠过。

  “然则,本官亦有诫勉在先。”

  “授尔等权柄,是为黎庶撑腰,非是让尔等去充当新的豪横。”

  “若叫本官知晓,谁人除却豺狼后,自己竟成了那噬人的虎豹,反去鱼肉乡里……”

  刘靖指了指腰间的横刀,森然道:“豪强的头颅本官砍得!”

  “尔等这身青袍下的脑袋,本官亦砍得,且会砍得更利索些!”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油上,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背脊发凉。

  徐长顺死死攥着官印,冷汗浸透了后背,宋奚眼中的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刘靖,是菩萨心肠,更是雷霆手段。

  刘靖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枚黑铁铸造的“调兵虎符”。

  “光有胆气不行,还得有杀伐之器。”

  刘靖拿起一枚虎符,重重按在徐长顺的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徐长顺心头一颤。

  “此乃各州折冲府之调兵勘合。”

  “凡遇抗法乱纲、啸聚作乱者,五百人以下,尔等可便宜行事,事后奏报即可!”

  “记住,律法是用来讲理的,这虎符,是用来教那些不讲理的人,怎么听理!”

  这一刻,徐长顺等人才真正感到了手中权力的沉重。

  这哪里是官印,这是杀人的刀把子!

  “愿为明公效死!愿为百姓请命!”

  众人齐齐举杯,仰头,将那琥珀色的清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烈火,烧得人心头发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

  “啪!”

  刘靖手一松,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啪!啪!啪!”

  百余只瓷碗齐刷刷碎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响彻旷野,宛如出征的战鼓。

  “上路!”

  马车辚辚而动,车轮碾过古道,卷起一路烟尘,向着那未知的疆域进发。

  寒风中,江离站在车辕上,他解下了头上的方巾,任由长发在风中狂舞。

  或许是喝多了酒,或许是心中激荡难平,他迎着凛冽的北风,对着苍茫大地,发出了压抑二十年的呐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声豪迈,带着少年的狂气与新贵的锋芒,渐行渐远,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刘靖站在亭中,负手而立,望着那远去的车队,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长安太远,那是李家皇帝的梦,也是旧时代的梦。

  但这江南的花,开不开,开什么颜色,要他刘靖说了算。

  ……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歙州深山腹地,火药工坊。

  四周是陡峭的绝壁,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磺、木炭与硝石混合后的气息。

  在旁人闻来或许令人作呕,但在妙夙看来,这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高台之上,妙夙一身青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身形。

  那双纤纤玉手,此刻却变得有些粗糙,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硝石和硫磺,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焦黄。

  她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的册子,上面不再是晦涩难懂的道家符箓,而是用炭笔记录的一组组配比数据:“三黄、一硝、二木炭……燃烧过快,需加糖霜缓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