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55章

  胡三公颔首,提笔在名册上勾画:“老朽明白。度支司早就嚷嚷着人手不足,这下有了这批生力军,正好去清查那三州的府库。”

  “明法科的,扔去法曹和推官厅。”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这些人熟读律法,又都是年轻人,还没染上官场的油滑气。”

  “先从书佐做起,让他们去翻旧案、理冤狱。”

  “乱世用重典,但重典之下,必须有清明。”

  “谁敢在我的治下徇私枉法,这明法科出来的刀,就先斩谁!”

  “是。”

  青阳散人应道:“正好借此整顿吏治,让那些旧吏不敢欺上瞒下。”

  “至于这秀才科……”

  刘靖的手指在名册最后那一行名字上划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批人文笔犀利、脑子活泛,若是扔去修史书、写公文,那是暴殄天物。”

  “全塞进进奏院和镇抚司!”

  “笔杆子也是刀,而且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刘靖看向窗外,语气深远:“如今咱们跟朱温、跟杨行密争天下,争的不光是地盘,更是人心。”

  “得让进奏院好好磨一磨他们,让他们学会怎么写檄文、怎么写社论、怎么在报纸上骂人还不带脏字。”

  “将来这舆论的战场,全是他们的用武之地。”

  胡三公将名册慎重收入袖中,苍老的脸上满是欣慰:“主公放心,文能算账安民,武能执法如山,外能口诛笔伐。”

  “这些是咱们自个儿种出的第一茬庄稼,老朽自会好生看护,绝不让外面的虫子给蛀了。”

  待胡三公与青阳散人领命离去,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镇抚司主管余丰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色有些愤愤不平。

  “刘叔。”

  他也不客气,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啪”地一声摊开在案上。

  “这几日弟兄们查探,发现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的行商。”

  “这帮孙子,不做正经买卖,专门盯着咱们的《歙州日报》!”

  余丰年指着账册上的数字,咬牙切齿。

  “他们大肆收购报纸,甚至雇佣乞丐排队抢购。一份报纸二十文,他们转手运往两浙、江淮、湖南等地,价格就能翻上几十倍!”

  见刘靖神色平淡,余丰年急了,伸出手指比划道。

  “刘叔,您是不知道这帮人有多疯!”

  “就说有个原本贩私盐的亡命徒,前几日押上了全部身家,买了百份报纸,硬是换了三匹快马,抢在所有人前头运到了杭州。”

  “您猜怎么着?这一趟,他赚的钱能在城南买两进的大宅子!”

  “还有一个扬州的丝绸客商,本来是来进货的,结果看了报纸后,连丝绸都不进了,把货款全换成了报纸!”

  “说是这玩意儿到了扬州,比丝绸还硬通货,那些个豪门大族为了看一眼咱们的‘讨贼檄文’,那是挥金如土啊!”

  说到这里,余丰年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哪里是卖报?这分明是在薅咱们的羊毛!是在喝咱们的血!”

  “刘叔,是不是该动手清理了?或者由镇抚司接手,这钱咱们自己赚?”

  刘靖扫了一眼那账册上惊人的利润差,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哑然失笑。

  “丰年啊,眼皮子浅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江南半壁,最终停在了钱镠的杭州和杨行密的扬州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暴利,就是最好的饵。”

  刘靖转过身,目光幽深:“你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

  “只要有利可图,这帮商贩是杀不绝的。”

  “那便让他们赚?”

  余丰年不解。

  “让他们赚!不仅要让他们赚,还要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吞吐天下的气魄。

  “咱们的人手、渠道终究有限。”

  “靠咱们自己发报纸,什么时候能发到长安?什么时候能发到洛阳?”

  “但这帮商贩不同。”

  “为了逐利,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钻狗洞、走私路,把报纸送进深宅大院,送进咱们触手伸不到的地方!”

  刘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

  “他们在替咱们开路!在替咱们把‘刘靖’二字,把咱们的‘仁政’、咱们的‘繁华’,刻进天下人的脑子里!”

  “这叫‘攻心’。”

  刘靖走到余丰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等两浙、江淮的人看惯了咱们的报纸,离不开了,觉得咱们歙州才是人间乐土的时候……那时,才是咱们进奏院去开分号的时候。”

  “届时,这些商贩就是现成的脚力,只需稍加收编,便是咱们撒出去的天罗地网。”

  余丰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刘叔是想把他们当猪养?养熟了再用?”

  “正是此理。”

  刘靖笑道:“至于这点钱?咱们现在缺吗?”

  确实不缺。

  刘靖现在不仅不缺钱,甚至可以说财大气粗。

  一来是商院的收入,随着蜂窝煤、精盐和白糖如水银泻地般开始在整个南方慢慢铺开,每月的利润都在二三十万贯上下。

  再加上今年攻打饶、信、抚三州,搜罗了那些为富不仁者的大批金银珠宝、囤积的粮草。

  刺史府的库房如今堆得连老鼠都嫌挤。

  更别提那些被查抄的田产、商铺以及豪宅府邸,刘靖早已下令全部划归商院名下。

  只等这三州彻底稳定,便会拿出来公开扑卖。

  粗略估算,光是这笔横财,最少也能换回数百万贯的现银。

  余丰年听罢,也是嘿嘿一笑,心中的那点不平瞬间烟消云散:“也是,跟这些大钱比起来,那点卖报纸的蝇头小利,确实只够给弟兄们买酒喝。刘叔宽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是刘叔,这报纸上不仅有檄文,还有咱们的盐铁价格、民生政令。”

  “这岂不是把家底虚实都露给他们看了?”

  “让他们看!”

  刘靖冷笑一声,语气霸道:“就是要让他们看着咱们日子越过越红火,看着他治下的百姓流着口水向往歙州!这叫‘吸人’!”

  “当流民、工匠看到咱们这儿吃得饱、穿得暖,他们就会拖家带口地往歙州跑!”

  “守着地盘有什么用?我要让他治下变成空城!”

  “对了,镇抚司的暗桩,如今扩充得如何?”

  刘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

  “回刘叔,这一年翻了一倍有余。江淮、两浙的关键城池,都有咱们的耳目。”

  余丰年挺直腰杆,一脸傲气。

  “继续扩。”

  刘靖语气森然:“别心疼钱,没钱了找度支司要去。”

  “我要的是消息,是风吹草动都能传回歙州的网。”

  “只要忠心和嘴严的。”

  正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的惊呼。

  一名满脸黑灰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顾不得行礼便大喊。

  “主公!成了!成了!”

  刘靖定睛一看,认出这正是任逑。

  刘靖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什么成了?”

  “高炉!那座水力高炉……出铁了!”

  “腾”地一声。

  刘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连案上的茶盏被带翻了都顾不上。

  “走!去看看!”

  刘靖大袖一挥,顾不得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军器监外院,寒风凛冽。

  路过招工处时,刘靖瞥见那里排起了长龙。

  一个面容清癯的年轻书生,正扶着一位老者,在吏员的案前郑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那书生眼神清亮,虽穿得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

  刘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人心可用啊。”

  他低语一声,大步穿过重重关卡,走进了热浪滚滚的内院。

  歙州城外,练江支流。

  这里早已被划为军事重地,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尚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如雷般的轰鸣声。

  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砖石高炉矗立在河畔,连接高炉的,是一排巨大的木制风箱。

  巨大的木制齿轮在油脂的润滑下发出沉闷的“格楞”声,通过一根粗壮的曲柄,带动着数丈长的木制连杆进行往复推拉。

  “吱嘎——轰!吱嘎——轰!”

  连杆关节处发出的木材挤压声,伴随着风箱每一次沉重的呼吸,仿佛是这头钢铁巨兽的筋骨在律动,将强劲的风力源源不断地灌入炉膛。

  炉顶,赤裸着上身的匠人们正喊着号子,将矿石、无烟石炭和石灰石按比例倾倒进去。

  “主公!您可算来了!”

  一个满脸烟熏火燎的“黑人”快步迎了上来。

  正任迹。

  任迹虽然一身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指着高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成了!真的成了!按照您给的图纸,还有您教的‘堆煤闷烧去硫’之法,炼出的这‘焦炭’火硬且无烟!”

  “咱们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试,炸了三座炉子,终于把这‘水力鼓风’给弄明白了!”

  任迹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摆好的猪头和香烛,小声问道:“主公,吉时到了,要不要先祭拜一下火神爷?毕竟这是第一炉,求个心安……”

  刘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到案几前,亲自拈起昂贵的沉香投入炉中,恭恭敬敬地对着高炉和虚空拱手一礼。

  “求火神爷保佑,护我兄弟平安,以此神铁,平定乱世!”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神色肃穆。

  “吉时已到!开炉!”

  “开炉——!”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赤裸着上身的老匠人也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