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之儒者,高谈辞章而不知稼穑,坐论空谈而不知商贾。”
“此乃误国之虚学也!”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碎周遭人群心中的儒家壁垒。
不远处的周安更是如遭雷劈!
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吏员读罢文章,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意,念出了卷末那段自陈。
“卷末自陈:某,饶州罪民之后。”
“父兄死于矿税那年,某方七岁。当日,族中伯叔恐受株连,夺我祖宅,将某逐出宗祠,断我生路。”
“某流落街头,偶遇母家表亲,本欲求一口残羹求活。对方却命家丁以棍棒驱逐,笑骂某‘贱籍奴种,莫要脏了贵人门庭’。”
“此后,某没入官家窑场为奴,十载寒暑,与泥灰为伴。”
“因向往圣贤书,某常于村学外做杂役。虽被学童以石掷之,亦不敢离去。”
“无钱买纸,便捡废瓷片以炭条习字;无钱买墨,便以窑底黑灰和水代之。”
“今蒙使君不问出身,赐我清白纸笔,许我立于此堂。”
“方敢以此残躯,一吐胸中块垒。”
贡院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世家子弟,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安站在人群中,瞳孔剧烈收缩。
罪民之后?
废瓷片习字?
至亲除名?
这样一个连律法都不容的人,竟然真的被刘使君硬生生保了下来,点为了甲榜第一?
这一刻,周安彻底服了。
他自以为的寒窗苦读,在人家这“以瓷画字”的求学路面前,轻得像个笑话。
“输了……输给这样的真知灼见,输给这样的铮铮铁骨……不冤!”
周安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个还在风雪中擦拭钱袋的老人。
他眼中的灰败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回廊,无视周围人的推搡,径直走向那个孤独的身影。
“叔父!”
这一声呼唤,带着哭腔,却更带着力量。
周安冲到老儒生面前,无视地上的泥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老儒生身子一颤,缓缓低下头,看着这个只有背影坚毅的长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把手里的钱袋藏到身后:“安儿……你也……”
“叔父,侄儿没中。”
周安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眼神亮得吓人。
“但侄儿不走!三弟走的富贵路,侄儿不稀罕!”
“侄儿要留在这歙州,哪怕去码头扛包,也要再考!”
“刚才那榜首是个罪民乞儿,尚能画灰习字,逆天改命!”
“侄儿有叔父教导,有手有脚,难道还不如一个乞儿吗?!”
“刘使君开了这扇门,这龙门,侄儿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替叔父给它叩开!”
老儒生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儿,又看了看远处那串早已被风雪掩盖的马蹄印,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滚落下一滴热泪。
他弯下腰,将那个擦干净的钱袋塞进周安的手里,声音沙哑却透着释然。
“好。好。”
“走了一个想做官的,留下了一个想做事的。”
“这世间事啊,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
“没中,是命。”
“不认命,才是咱们读书人的骨气。”
老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扶起了周安。
“安儿,咱们不走!叔父陪你考。”
路过贡院墙根时,周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张被风雪打湿的黄麻纸,正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
【军器监、商院招募书算手、学徒若干。虽无官身,然月给值两贯,供给衣食,岁终赐肉。】
周安盯着那行字,眼神猛地一凝。
他松开叔父的手,大步上前,一把揭下了那张被雪水浸湿的黄麻纸。
“叔父,咱们有饭吃了。”
周安扬起手中的黄麻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有少年的轻狂,却多了一份男人的担当。
“咱们去这里!”
……
半个时辰后,闹剧散去,暮色四合。
原本洁白的雪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泥泞中,一只镶金的丝履和一只磨穿底的草鞋并排躺在一起,都被踩得稀烂。
有幸抢到了乘龙快婿的管事,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张黄榜,忍不住骂了一句。
“哎呀!若是能早半个时辰知道这榜单,老子也不用跟那杀猪的抢得头破血流了!”
“在这歙州,消息就是金子啊!”
大雪越下越紧。
很快,那层薄薄的新雪便覆盖了泥泞中的丝履与草鞋,将所有的疯狂、荣耀,统统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大地之下。
只有那张榜单,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永不熄灭的旗帜。
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隐约传来了庆功的鼓乐声。
当晚,刺史府灯火通明。
原本肃穆的府衙被数百盏红纱笼罩的宫灯映照得如梦似幻,积雪在火光下泛着晶莹的橘红。
正厅内,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彻夜燃烧,爆裂的灯花噼啪作响。
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体面——“烧尾宴”。
相传鱼跃龙门,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为龙。
主位上,刘靖褪去了白日的甲胄,换上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手中把玩着一只剔透的犀角杯。
他并不急于饮酒,那眸子,正带着一丝审视与期盼,缓缓扫过下首坐着的六十名新贵。
“诸位。”
刘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击声让喧闹的大厅瞬间静若深渊。
“今日之前,你们是逃难的流民、是窑场的苦役、是不得志的寒门、是备受冷眼的匠人。”
“但过了今晚,这‘烧尾’之火便已烧尽了你们身上的凡胎。”
他伸手一指案几上那道名为“白龙臛”的名菜,热气腾腾中,雪白的鳜鱼肉沉浮于浓汤之间,象征着鱼跃龙门、脱胎换骨之势。
“进了这刺史府的大门,你们便是本官的肱股,是这歙州的脊梁。”
“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们自己!”
“敬你们在这乱世里,还没丢了读书人的那根骨头!”
“愿为主公效死!”
以江离、徐长顺为首的士子们齐刷刷起身,动作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
江离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席间那精美的瓷器、听着丝竹管弦之声,再想到半月前自己还在废瓷片上画灰习字,只觉如隔世为人。
他猛地仰头,将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咙,火辣辣的触感从食道直冲心底,烧得他眼眶通红。
江离饮罢,刘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间角落里,一个正缩着脖子、似乎羞于见人的黑瘦青年身上。
“张沐。”
刘靖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青年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乱地站起身:“学……学生在!”
刘靖看着他,忽然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被装裱得极好的卷子。
正是那张墨迹如蜘蛛打滚的“废卷”。
“这张卷子,是你写的吧?”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张沐看着那张让自己羞愧欲死的卷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学生……学生字迹丑陋,污了使君的眼,学生有罪……”
“哎,何罪之有?”
刘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写得丑,是因为你买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质锅底灰。”
“字写得乱,是因为你急于将胸中那套‘水转连磨’的机括图画出来!”
“誊录院差点废了你的卷子,是陈夫子把你救回来的。”
“但阅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图,却是拍案叫绝,定你为工科甲榜第二!”
刘靖亲自斟满一杯酒,走到张沐面前,双手递过。
“张沐,本官敬你。敬你虽手握劣笔,却胸藏锦绣!”
“日后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给你了!”
张沐呆呆地看着那杯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酒杯,仰头痛饮,哭得像个孩子。
“学生……谢主公知遇之恩!”
而另一侧,徐长顺正被几名老成持重的官员围着。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局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却在谈及“四柱清账”的变通之法时,眼神中迸发出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推杯换盏间,胡三公与青阳散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叹。
这些曾经被世家门阀踩在脚底下的泥土,在刘靖这一场“烧尾宴”的洗礼下,竟真的隐隐透出了金玉之质。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寒气还挂在梢头。
府衙偏厅内,炭火毕剥。
刘靖揉着有些发胀的眉心,正与胡三公、青阳散人对着那份刚出炉的官员名册进行朱批。
案几上,茶汤热气腾腾,却压不住三人眼中那股子干练的精气神。
“这六十颗种子,得撒对了地方,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刘靖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沉稳,不再纠结于具体的某个人,而是着眼于整个棋局。
“明算科甲榜的那些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算盘打得精、账目理得清,全部扔进度支司。”
刘靖目光炯炯:“告诉度支司那边,别把这些人才当成只会拨算盘珠子的死物。”
“要让他们去查账!去核算军需!尤其是刚打下来的饶、信、抚三州,旧账烂账一堆,让他们去把那些藏在雀鼠耗、羡余里的猫腻,统统给我挖出来!”
“把咱们的钱袋子,彻底扎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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