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53章

  随后,周平一抖缰绳,看都不看一眼。

  高头大马喷出一口白气,毫不迟疑地踢踏着积雪,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

  喧闹的人群外,那个灰色的身影僵住了。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是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树。

  良久,老人才颤巍巍地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个钱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泥污,动作迟缓得让人心碎。

  周安躲在柱子后,死死咬着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他听不见三弟说了什么,但他看懂了。

  那个钱袋,是买断恩情的“遣散费”。

  三弟卖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贵了。

  而他这个想给叔父争口气的,却是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废物。

  “周安啊周安,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逃离这个伤心地时,贡院高台上,忽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当——!”

  锣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

  那是甲榜魁首即将出炉的信号!

  不远处的顾远铁青着脸站在台阶上,他虽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却始终没等到想象中商贾云集的场面。

  在他看来,凭借吴郡顾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点,这群商贾也该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巴结自己。

  果然,一个穿着锦缎的钱庄大柜主,满头大汗地朝这边冲了过来,眼神火热。

  顾远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准备等那柜主行礼后,再冷淡地拒绝,以示清高。

  “哼,满身铜臭,也配……”

  顾远话还没说完,那钱庄柜主已经冲到了跟前。

  顾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做个虚扶的姿态。

  “起开!别挡道!”

  那钱庄柜主眼里此刻只有前方的“猎物”,根本没看清挡路的是谁,直接一肩膀将这位顾家少爷挤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顾远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柜主冲向自己身后,一把死死拽住了一个穿着草鞋、满手老茧的落魄书生。

  就在方才,吏员那穿透云霄的声音响彻全场。

  “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长顺!”

  那书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举着手,似乎还没从自己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而在人群外围,几名身穿公服的吏员正一边高喊着“让开”,一边艰难地朝这边挤过来,显然是来接这位“魁首”进府赴宴的。

  但这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就是商贾们最后的机会!

  “哎呀!徐郎君!可算找着您了!”

  汇通柜坊的王柜主,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长话短说!鄙人是汇通柜坊的大柜主!”

  “方才看榜上说,您家中世代打制秤杆,从小便精通斤两换算。”

  “旁人算账用算筹,您却能心算‘四柱’,更在那卷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结、红黑对冲’的查账法子!”

  “求您了,屈尊去我那当个总账房吧!”

  那徐郎君是个铁匠的儿子,平日里见个账房都要低头走,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晕了头,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道。

  “柜……柜主莫要拿某家寻开心。”

  “某家只会打铁算账,哪里……哪里值当您这般大礼?”

  “值!太值了!”

  王柜主一脸正色,看着徐郎君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中更是欣赏。

  “只要您肯来,年俸三百贯,按月支取,绝不拖欠!”

  “城南那座带花园的三进宅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房契就在这儿,只要您点头,立刻过户!”

  “还有,您家里的老父老母,柜坊全包了!”

  “每季四套绸缎新衣,每日专人送肉送菜,再配两个使唤丫头,绝不让二老再受半点烟熏火燎的罪!”

  “最要紧的,柜坊每年的一成红利,那是写进契书里的‘干利’!”

  “只要柜坊赚钱,您就是半个东家!”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窜出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刘柜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柜主挤了个趔趄。

  “去你娘的王老抠!”

  刘柜主冲着王柜主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徐郎君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慈眉善目。

  “徐郎君,莫听这瘟生忽悠!”

  “他那柜坊上个月才因为算错了账,被东家骂得狗血淋头!”

  “而且这厮最是抠搜,过年连块肉都舍不得给伙计发!”

  王柜主被揭了短,气得胡子乱颤,刚想破口大骂,余光瞥见徐郎君正看着自己,连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句“直娘贼”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徐郎君见笑了,同行相轻,同行相轻嘛……”

  转过头,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刘柜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胖子!”

  “你个把私房钱藏在小妾肚兜里的老杀才!”

  “信不信耶耶把你那点破事捅给你家那只母老虎?!”

  刘胖子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但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官差,也是强行压下火气,转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徐郎君,您看这厮,当着您的面都敢如此粗鄙,可见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

  “来我‘四海商行’吧!我给您两成红利!”

  “外加把我家那刚及笄的闺女许配给您!咱们不仅是东家和账房,还是翁婿!”

  “徐郎君!徐魁首!”

  就在这时,那几名满头大汗的吏员终于挤开了人群,冲到了跟前,一把推开了还要纠缠的两个柜主。

  他们对着徐郎君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使君有请!请魁首入府赴宴!”

  两个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大柜主,见了这身公服,瞬间像耗子见了猫,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但那眼神里,分明还写着“这事儿没完,回头还得去府门口蹲着”的执着。

  看着这一幕,被撞得浑身泥水的顾远,站在寒风中,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比直接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在这歙州,世家的脸面,竟还没一个懂算盘的泥腿子值钱!

  顾远浑身颤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庞瞬间扭曲,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刚想张嘴咆哮,发泄心中的愤懑。

  “捂住!快捂住嘴!”

  旁边的顾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将那即将出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回头冲那几个发愣的家丁低吼,声音颤抖却不容置疑。

  “还愣着干什么!架走!”

  “今日谁让少爷在贡院门口失了体统,回去统统家法处置,打断狗腿!”

  顾远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眼赤红如血,却只能像个被绑架的囚徒一样,被几个家丁强行架上了马车,狼狈离场。

  闹剧散去,寒风依旧。

  随着那些中榜者被簇拥而去,剩下的几千名落榜士子,看着那面冰冷的照壁,眼中原本的渴望渐渐变成了灰败,又从灰败中烧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

  “我不服!我苦读二十载,竟然输给了一个打算盘的匠人?!”

  “什么‘明算’、‘明法’?这分明是杂流贱业!”

  “刘使君此举,是在羞辱天下读书人!”

  “定有猫腻!那榜首江离,听都没听说过!”

  “文章贴在那里,我看也不过是些市井俗言,哪有一点圣贤气象?!”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汇聚成了汹涌的声浪。

  数千名落榜生红着眼,推搡着维持秩序的甲士,甚至有人试图冲向照壁,想要撕烂那张让他们颜面扫地的黄榜。

  “肃静!!”

  一声凄厉的铜锣声,猛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贡院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再次开启。

  一名主考官,在两排按刀甲士的护卫下,面色阴沉地走上高台。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躁动不安的面孔,声音冷冽,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服!有人觉得自己满腹经纶,为何名落孙山?”

  他指了指榜单旁那几块早已张贴了文章的木板,冷笑道。

  “虽榜旁已张贴了甲榜首卷,但本官看尔等心浮气躁,只顾着看榜,怕是没几个人静下心去读那文章!”

  “又或是读了也不服气,觉得那是官样文章!”

  “更何况,这卷末还有一段并未张贴的隐情,乃是刘使君特意压下,留待此刻公之于众的!”

  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本官便当众诵读这秀才科甲榜第一的《平戎策》!我要揉碎了念给你们听!”

  “让尔等听听,什么叫‘经世致用’!也让尔等看看,写出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主考官顿了顿,从吏员手中接过那份朱卷,目光落在卷末,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此卷,在誊录之时,誊抄吏员发现其墨卷末尾,竟有考生私自添附的数行小字。”

  “按科场铁律,此乃‘乞怜干请’之弊,且坏了糊名之制,当以废卷论处。”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就不服气的世家子弟更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然!”

  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阅卷诸公读罢此文,皆拍案叫绝,以为此乃经世致用之奇文!”

  “若因区区数行自述而废之,实乃大不幸!”

  “诸公难以定夺,遂将此卷呈报使君,请使君圣裁!”

  “使君亲阅后,沉思良久,只在卷首批了八个字——”

  主考官高高举起卷宗,展示给所有人看,那上面的朱批力透纸背。

  “文章经世,身世何妨?”

  话音落下,全场震动。

  一名嗓门洪亮的吏员接过卷宗,深吸一口气,开始高声诵读。

  “问:江南之乱,何以平之?”

  “答曰:非甲兵之利,亦非圣人之言,而在钱粮二字!”

  “世人皆耻言利,然仓廪不实,何以知礼节?”

  “甲兵不坚,何以卫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