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52章

  巳时三刻,鼓声骤停。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止键。

  几名吏员提着冒着热气的浆糊桶走了出来。

  他们面无表情,但握着鬃刷的手却隐隐有些发紧。

  待惊惧稍定,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冻得青紫、却仍死死攥着考牌的手,还有那满地的泥泞与破鞋,几人心头的那股寒意,忽而又化作了一丝复杂的滋味。

  那是庆幸,也是怜悯。

  若非早早入了公门,或许今日在那泥水里打滚的便是他们自己。

  “贴吧。”

  领头的吏员低声叹了口气,手中的鬃刷蘸满了滚烫的浆糊。

  “沙——沙——”

  那是鬃刷刷在照壁上的声音。

  在这几千人的注视下,这轻微的摩擦声竟清晰无比。

  有人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一张巨大的淡黄榜纸被展开。

  那黄,并非明黄,而是一种沉稳的藤黄。

  在漫天惨白的风雪和灰暗的墙壁衬托下,这张榜单就像是一道金色的圣旨,散发着诱人的光晕,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

  那榜单分列左、中、右三栏,分别对应着此次恩科的三大科目。

  明算、明法、秀才。

  每栏之下,墨迹淋漓,各录二十人。

  吏员的手掌用力拍平黄纸的四角,然后默默地收起工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榜单,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即将疯狂的人群,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读书人才懂的唏嘘,转身退下。

  与此同时,另一队吏员在黄榜旁支起了几块巨大的木板。

  上面张贴着甲榜前三名的策论文章与算学解法,墨香未干,专供士子阅览,以示公正无私。

  下一瞬。

  “轰!”

  死寂被彻底粉碎,积压了数年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

  “甲榜……那是甲榜……”

  宣州士子宋奚挤在人群最前头,那件在风雪里穿了一路的破旧羊皮袄,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湿,板结成块,散发着一股酸腐气。

  但他却不敢抬头。

  明明那张决定命运的黄榜就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闭着眼睛,双手捂在脸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就差这最后一眼了。

  这半个月来在雪地里咽下的黑饼,爹娘的惨状,全在这最后一眼里。

  若是没中,这世上便再无宣州宋奚,只多了一个冻死在异乡的无名野鬼。

  他甚至连回去给爹娘上坟的脸都没有。

  “看啊!倒是看啊!”

  身后的人群不耐烦地推搡着,有人骂了一句:“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看就滚开!”

  被这一推,宋奚猛地一个趔趄,捂在脸上的手不得不松开。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根本不敢往高处看,而是颤巍巍地从右侧“秀才科”那一栏的最末尾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爬。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那秀才科榜单的倒数第二个名字,赫然写着。

  “宣州宋奚,秀才科,乙榜第十九。”

  是真的吗?

  是不是眼花了?

  就在他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吏员那毫无感情却又如天籁般的唱榜声。

  “秀才科!乙榜第十九名!宣州宋奚!”

  这一声唱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实了他眼前的画面。

  此次秀才科共取士二十人。

  他这是险之又险,堪堪吊在了榜尾的倒数第二!

  但这几个字落在他眼里,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

  宋奚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紧攥的考牌,颤声道:“我……是我……”

  那一刻,风雪声停了,嘈杂声也没了。

  宋奚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咚、咚、咚!”

  像是要炸开似的。

  他眼前的黄榜开始旋转,那个“宋奚”的名字化作一团金光,猛地砸进他脑海里。

  他张大嘴想笑,喉咙里却发出了一声类似哭嚎的怪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二十年的苦寒,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这一声应答,便如在狼群中扔下了一块肉。

  “晕了!晕了!快抢!手里拿牌子那个!”

  还没等周围的落榜者投来嫉妒的目光,早已守候多时的城中富商们,瞬间撕破了平日里的矜持。

  “都别动!这位郎君是我先看见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张大户,仗着身宽体胖,一把拽住刚被人掐人中弄醒、还一脸茫然的宋奚。

  他也不嫌宋奚身上那股馊味,直接将一张带着体温的地契拍在他胸口,努力挤出一副自以为儒雅、实则油腻的笑容。

  “郎君!古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但这柴米油盐最是磨人志气!”

  “这二十亩良田的地契您收着,算是老朽给郎君的‘笔墨钱’!”

  “以后您只管在那青云路上高歌猛进,至于这赚钱养家、伺候公婆的俗务,全交给我那闺女!

  见宋奚还在发愣,张大户一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郎君莫要担心家有糟糠,若有发妻,便接来做大!”

  “小女愿做侧室,侍奉箕帚!”

  “只要郎君点头,城外那座带三十亩水田的庄子也是你的!”

  另一边,绸缎庄的李柜主更是急红了眼,直接把一枚刻着“汇通”二字的铜质信牌硬塞进宋奚怀里,硌得他胸口生疼。

  “别听这杀猪的!俗!太俗!”

  李柜主整了整衣冠,一脸鄙夷地推开张大户,转头对着宋奚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恳模样。

  “郎君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岂能配个乡野村妇?”

  “我家小女自幼读过《女诫》,能红袖添香,才配得上郎君的雅量!”

  “这枚铜牌乃是柜坊的半张合券,凭此可支取五百贯现钱,不过是给郎君‘润笔’的见面礼。”

  “我李家在江南虽有些许薄财,却正如那无根之木。”

  “日后只求郎君这棵大树能稍微遮风挡雨,咱们便是琴瑟和鸣,一荣俱荣啊!”

  宋奚被两拨人扯得东倒西歪,头上的冠帽都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但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手里还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地契。

  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夹他一下的大户们,此刻却为了争抢他而面红耳赤、极尽谄媚之能事。

  那一刻,宋奚既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只是感到一种战栗,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灵盖。

  就在半个月前,他在逃难的路上,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还要被野狗追着咬,被店家当成乞丐拿棍棒驱赶。

  而今日,只因这榜上有名,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富贵老爷,竟恨不得跪下来舔他鞋上的泥。

  这就叫“权”。

  这就叫“人上人”。

  宋奚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风雪灌进脖颈,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钱与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眼神中那股唯唯诺诺的酸腐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过身,推开了身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商贾,朝着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跪,不是跪权势,而是跪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主公。

  这刘使君给的哪里仅仅是官身?

  分明是把他这根被世道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给接上了!

  从今往后,这条命是刘使君的!

  贡院的一角,避风的回廊柱子后。

  周安死死地抵着冰冷的石柱,身体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此时,那令人窒息的唱榜声还在继续,只是名次越唱越高,离榜首也越来越近。

  他没中。

  那个跟随叔父翻山越岭的长侄周安,连个乙榜的尾巴都没摸到。

  他不敢出去,更不敢往人群外围看。

  他知道,那个散尽家财送他们来赶考的叔父,此刻一定正踮着脚尖,在风雪里满怀期待地等着。

  “没脸见人……真的没脸见人……”

  周安揪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就在这时,一阵如雷的欢呼声从榜下炸开。

  “秀才科!乙榜第八名!润州周平!”

  吏员那穿透力极强的唱榜声,清晰地钻进了周安的耳朵。

  周安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人群外围。

  隔着漫天的风雪和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是叔父。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声音,但周安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平日里佝偻的身影瞬间挺直了。

  老人像个孩子一样激动地跳着脚,挥舞着那双干枯的手臂,拼命想要挤过拥挤的人墙,朝着榜下冲去。

  那是他的三弟,周平中了。

  周安的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而且是乙榜前十,成绩斐然!

  然而,下一刻,周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早已换上一身绸缎新衣的三弟周平,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根本没有理会正在艰难挤过来的叔父,而是直接踩着马凳,跨上了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

  叔父终于挤到了马前,伸手想要去拉缰绳,似乎想喊住侄儿。

  马上的周平居高临下地扭头看了一眼,并未下马。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影从他手中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啪”地一声砸在了叔父的胸口,然后落入泥水,溅起一片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