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45章

  “其余人等,退回城中安置,不得在贡院外逗留喧哗,违者取消资格!”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什么?这号牌竟是考试批次?”

  “进城登记时,那吏员分明说这是开元寺厢房的住宿区号啊!”

  “早知如此,我就不抢那甲字号的房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懊悔的哀嚎。

  原来这看似随机的住宿分配,竟暗藏着考试的顺序玄机。

  宋奚颤抖着手,掏出自己怀里那块进城登记时领到的木牌。

  上面赫然刻着一个鲜红的“甲”字,编号“叁佰贰拾壹”。

  “宋兄,你是甲榜?”

  旁边的赵拓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苦着脸亮出自己的牌子:“我是乙榜,明日才考。宋兄……你这是要打头阵了啊!”

  宋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木牌。

  打头阵也好,早死早超生,总比在外面受两天煎熬要强!

  “甲榜士子,入场!”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潮水般分开。

  拿着乙、丙号牌的士子被武侯驱赶到了外围,而那一千五百名“甲榜”考生,则怀着悲壮的心情,走向了那扇大门。

  “入场!”

  随着一声令下,贡院大门敞开。

  “解衣!散发!赤足!”

  贡院门口,玄山都的甲士面无表情地喝令。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此刻不得不像犯人一样,当众解开锦袍,甚至被打散了精心梳理的发髻。

  稍有迟疑,便是甲士冰冷的刀鞘拍在身上。

  最让他们崩溃的,是脱去靴袜赤足踩在雪地上的那一刻。

  脚底板刚一接触那层被踩得坚硬如铁的冰面,瞬间传来一阵如同踩在火炭上的刺痛,紧接着皮肤仿佛被冰层粘住,每抬一次脚都像是被撕掉一层皮。

  那种生理上的剧痛加上被粗鄙武夫上下搜摸的羞辱感,让他们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验毕!无夹带!放行!”

  随着甲士冰冷的一声喝令,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子们如蒙大赦。

  他们顾不得地上的雪水,手忙脚乱地抓起被扔在一旁的衣袍,胡乱套在身上,又捡起靴子套上那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脚。

  宋奚排在队伍中,看着前面那些早已验毕的士子们狼狈地抓起衣袍胡乱套上,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就在这时,轮到了排在他前面的一位士子。

  宋奚并不认识此人,只觉得他虽衣衫破旧,那身青袍却浆洗得一丝不苟,显得颇有风骨。

  此刻,这人正死死护着怀里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物件,神色惊惶。

  “那是什么?交出来!”

  甲士指着物件喝道。

  李存礼脸色惨白,死死护住:“此乃家传之物,非夹带……”

  “考场规矩,除笔墨外一律不得入内!要么交,要么滚!”

  甲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存礼浑身颤抖,他看了看身后那扇代表着家族复兴希望的龙门,又看了看怀里祖宗留下的玉璧。

  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最终,他闭上眼,颤抖着将那块玉璧放在了冰冷的检录桌上,像是交出了自己半辈子的尊严。

  “我……交。”

  这一声低语,淹没在风雪中。

  “慢着。”

  就在那甲士准备随手将玉璧扔进杂物筐时,旁边一位负责登记的文吏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那文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也是读书人出身。

  他看了一眼李存礼那如丧考妣的神情,叹了口气,从案下取出一个铺着软布的锦盒,双手捧起那块玉璧,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在盒盖上贴了一张写有“洪州李存礼”名字的封条。

  “这位兄台,且宽心。”

  文吏将一张写着编号的竹牌递给李存礼,语气温和而郑重:“使君有令,搜检只为防弊,并非劫财。”

  “此玉由贡院礼房暂为代管,封存入库,绝无遗失。”

  “待兄台三日后金榜题名,再凭此牌来风风光光地取回传家宝。”

  李存礼猛地抬头,看着那文吏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被妥善安放的锦盒,原本灰败的眼底,竟重新燃起了一丝亮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朝着那文吏长揖到底。

  “多谢……多谢仁兄!”

  这一幕,让排在后面的宋奚看得真切,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一碗热姜汤浇灌在胸口。

  他原本以为,这所谓的“搜检”不过是武夫对文人的羞辱,是酷吏展示威权的手段。

  可如今看来,这雷霆手段之下,竟还藏着这般细腻的菩萨心肠。

  法度森严,却不失温情;手段霹雳,却也护住了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不仅仅是宋奚,周围原本那些冻得脸色铁青、神情惶恐如惊弓之鸟的士子们,此刻也不禁动容。

  原本死寂的队伍里,响起了一阵极轻却真挚的唏嘘声。

  “我还以为官府只会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

  “使君虽严,却并未把咱们当猪狗看啊。”

  不知是谁低声感慨了一句,那种名为“尊严”的东西,在漫天的风雪中悄然传递,让这群即将奔赴战场的读书人,脊梁骨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轮到宋奚时,他下意识地摸到了袖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过所”。

  那上面盖着宣州刺史的大印,还有沿途无数关卡勒索钱财后留下的朱红印记。

  这一张用厚重黄麻纸制成的轻飘飘的纸,曾像是一道道枷锁,锁住了他二十年的自由,让他活得像个乞丐。

  而如今,只要跨过这道门槛,这些旧印章便再也管不到他了。

  但若是考不中,没有这张过所,他也回不去宣州,只能在这异乡做个流民野鬼。

  宋奚停下脚步,当着那负责搜检的甲士面,将那张过所掏了出来。

  “若无真才实学,进了这门也是枉然。”

  “若有真才实学,又要这一纸枷锁何用?”

  宋奚在心中怒吼一声,将那张过所狠狠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路旁的雪地里。

  甲士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宋奚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团废纸,昂首阔步地迈了进去。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退路。

  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不再看那张纸,全看他肚子里那点熬干了心血才学来的本事!

  宋奚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头一紧。

  只见偌大的贡院内,数千间号舍如鱼鳞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

  狭窄的巷道间,玄山都甲士如标枪般伫立,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这哪里是考场,分明就是一座不见硝烟的修罗战场!

  宋奚抱着考篮,在号舍中坐下。

  这里只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隔间,四面透风,寒气逼人。

  他刚拿出笔墨,心就凉了半截。

  砚台冷得像块铁,这墨汁怕是一磨出来就要结冰。

  就在他绝望之时,一队杂役提着木桶快步走来。

  “使君有令!天寒地冻,为防笔墨凝结,特赐每位考生蜂窝煤一炉,热姜汤一碗!”

  “考试期间,会有专人巡视,随时添加热水研墨!”

  随着一个黑乎乎、布满孔洞如马蜂窝般的怪东西被放入号舍角落的陶盆,宋奚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会炸开或是散出毒烟。

  可仅仅片刻,蓝幽幽的火苗窜起,一股持久且无烟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宋奚惊愕地瞪大了眼,这黑煤球竟比世家的瑞炭还要好用!

  不仅如此,杂役还在每个号舍的墙壁凹槽里,插上了一根儿臂粗的黄油巨烛。

  “使君有令!入夜后必须点烛,全场通明,以防暗室欺心!”

  那蜡烛并非寻常熏人的牛油烛,而是掺了名贵蜂蜡的黄油烛,灯芯粗壮,火光稳定。

  宋奚看着那根巨烛,心中更是定了几分。

  往日在破庙读书,他只能借着雪光或邻家的灯火。

  如今,这根官府赐下的蜡烛,足以照亮他笔下的每一个字,也照亮了他的前程。

  他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除了笔墨干粮,还有一捆被他削得极其光滑、用麻绳扎好的竹片(厕筹)。

  旁边一位早已习惯了有人伺候的富家公子见了,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是穷酸!来考圣人文章,竟连这等腌臜之物都随身带着,也不怕熏着了笔墨?”

  宋奚神色坦然,并未理会。

  他知道,在这几日几夜的封闭考场里,这几根竹片比锦衣玉食更能让他保持体面,不至于因污秽而乱了心神。

  此刻,几千名考生还在陆续入场,离正式发卷尚有一段难熬的等待时光。

  周围的士子们大多已经开始享用官府分发的胡饼。那些世家子弟虽嫌弃饼子粗糙,但也勉强就着姜汤吞咽;而寒门学子则是个个狼吞虎咽,脸上洋溢着满足。

  宋奚却并未急着去碰那块热乎的胡饼。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了那个被他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物件——那是两块在宣州老家烙的、如今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杂粮饼子。

  这是爹娘饿死前,从牙缝里省下来留给他的最后口粮。

  这一路逃难,他几次饿得昏死过去,都舍不得吃完。

  旁人见他放着热饼不吃,反倒去啃那黑乎乎的石头,不禁投来诧异甚至讥讽的目光。

  周遭的世家子弟,个个身穿锦袍,头戴玉冠,在这简陋的号舍中依然光彩照人。

  相比之下,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宋奚,就像是误入鹤群的土鸡。

  那一道道目光如针芒在背,让宋奚拿着黑饼的手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满是冻疮的脚,那件皮袄,此刻在锦缎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寒酸而扎眼。

  但也仅仅是一瞬。

  宋奚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

  他没有去看不远处那耀眼的玉冠,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在了面前那方漆黑的砚台上。

  他将这冷硬丑陋的黑饼悄悄放在案头,紧挨着那碗还在冒着袅袅白气的热姜汤,看着边缘的白霜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化作水珠。

  “爹,娘,孩儿进考场了。”

  他在心中默念,然后拿起那块黑饼,用力咬了一口。

  那硌牙的硬度,那满嘴陈糠的苦涩,顺着喉咙咽下去,像是一把粗砂磨过食道。

  痛得让人清醒,更让人发狠。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