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44章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抱怨,只有岁月的沉淀。

  那个救了宋奚的润州老儒生,正独自坐在空地上的一块废弃石磨盘上。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眯起那双早已昏花的老眼,颤抖着手想要将丝线穿过针孔,却试了七八次也没能成功。

  恰好,一个小沙弥正抱着一捆干柴路过。

  见那老人在风口里瑟瑟发抖还在费力穿针,小沙弥脚步一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柴火送进屋内,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碗热茶和一盏明亮的风灯。

  “老施主,您那几个后生都在前院与人谈经论道呢,您怎么不去凑凑热闹?夜深露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小沙弥恭敬地行礼。

  他说话间,将手中热茶放下,自然地接过老儒生手中的针线,就着灯光利落地穿好,递还给他:“这灯便留给施主用吧,莫要伤了眼睛。”

  “多谢小师父……多谢……”

  老儒生千恩万谢地接过针线,放置在身旁。

  他捧起那碗热茶,看着那盏在寒风中散发着暖意的风灯,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

  “让他们去吧,年轻人就要多交朋友。”

  老儒生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沉。

  “老朽这辈子,书没读出名堂,家业也败光了,如今只剩下这件当年中举时的旧衫。”

  “明日送孩子们进场,总得让它看起来干净些。”

  “毕竟……那是咱们读书人跃龙门的门槛,老朽这张老脸可以不要,但这斯文的体面,不能丢在泥地里。”

  小沙弥闻言,心中莫名一酸。他并未多言,只是双手合十,深深地朝着这位落魄却倔强的老人行了一礼,轻声道。

  “施主心中有锦绣,这旧衫便是最好的袈裟。”

  “夜深了,施主早些歇息,小僧不打扰了。”

  说罢,小沙弥轻轻退出了柴房,还不忘替老人掩好了漏风的门缝。

  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老儒生捧着那碗热茶,久久未动。

  在润州,他因为不肯给徐温写歌功颂德的文章,被骂作“腐儒”、“老顽固”,连家里的狗都嫌弃。

  可在这里,哪怕是一个扫地的小沙弥,都懂什么叫“心中有锦绣”。

  “斯文在兹……斯文在兹啊……”

  老儒生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仿佛喝下的是这乱世中仅存的一点尊严。

  ……

  城西,开元寺,西厢房。

  屋内烧着炭盆,虽不是什么上好的银霜炭,却也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甚至带着一股干燥的木炭味,这对风餐露宿的宋奚来说,宛若极乐世界。

  宋奚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书生。

  既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也有和他一样穿着补丁长衫、正把脚架在炭盆边烤火的寒门学子。

  “兄台也是来赶考的?”

  临窗的一个书生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道。

  此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信州口音,名叫赵拓,手里正拿着一个胡饼,在炭盆上的铁架子上翻烤着,直至烤出焦香味,才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宋奚有些局促地放下书箱,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的油纸包,露出的并非寻常的诗赋集,而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用劣质麻纸手抄的《九章算术》和一本《贞观政要》。

  旁边的赵拓一看,眼睛亮了:“宋兄高才!如今刘使君不考诗赋,专考算学与策论,兄台这是有备而来啊!”

  宋奚苦笑一声,抚平纸角的褶皱:“家中贫寒,买不起书,这两本还是我在宣州给大户人家抄书时,利用他们不要的废纸边角,偷偷抄录下来的。”

  经过攀谈,他惊讶地发现,这屋里的一半人都不是歙州本地的。

  “刘使君此举,当真是开了江南先河啊。”

  赵拓咽下口中的饼子,拍着大腿感慨道:“某在信州时,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哪里把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当人看?想出头?不送上几百贯钱财疏通关系,连个县衙的小吏都当不上!”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抚州来的书生愤愤不平,眼中满是怨毒:“那些世家大族把持着举荐名额,互相吹捧。”

  “咱们这些没背景的,文章写出花来,也就是个教书先生的命!如今刘使君不问出身,只考策论算学,这才是给咱们开了条天路啊!”

  宋奚听着众人的议论,默默咬了一口官府发的胡饼。

  面饼粗糙,甚至有点硌牙,但在他嘴里,却比任何珍馐都要香甜。

  他咽下食物,感受着胃里久违的暖意,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诸位。”

  宋奚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刘使君以国士待我等,我等必以国士报之。”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沉声道。

  “哪怕此次考不中,某也不走了。哪怕是在这歙州码头扛大包、做苦力,某也要留下来。这等仁义之主……值得某把这条命卖给他!”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眼中皆燃起一团火,纷纷点头称是。

  ……

  十二月初八,腊八日。

  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歙州贡院外,数千名士子在寒风中排成了长龙。

  虽然天寒地冻,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异常火热。

  这是改变命运的一刻,也是整个江南从未有过的盛事。

  “咚——咚——咚——”

  三通鼓响,如重锤砸在人心头。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数百名身披铁甲的玄山都卫士手持长戟,分列两旁。

  黑色的甲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狰狞,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刘靖并未身着繁琐臃肿的朝服,而是穿了一件经过改良的、剪裁利落的修身紫袍,袖口收紧,干练异常。

  外披一件黑色立领貂裘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竟透出几分后世军装的肃杀之气。

  台下的数千士子仰头望去,神色皆是一怔。

  这种形制怪异、既非圆领袍亦非缺胯衫的装束,若是穿在旁人身上,怕是要被腐儒们骂作“服妖”而口诛笔伐。

  可此刻,在这漫天风雪与铁甲卫士的衬托下,这身剪裁利落的衣袍,却将刘靖那原本就高大的身形衬托得如苍松般挺拔,彻底洗去了传统官服的暮气与拖沓。

  众人虽叫不出这身装束的名堂,却无一人觉得突兀,只觉得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武与干练!

  让人忍不住在心中暗喝一声:“好一位英姿勃发的少年雄主!”

  反观刘靖,他目光如电,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渴望、焦虑、兴奋的面孔。

  “今日开科,不问门第,只问才学!”

  刘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穿透风雪,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本官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出身世家,锦衣玉食;有人家徒四壁,凿壁借光。但在本官这里,唯一的规矩,就是——公平!”

  说着,他大手一挥。

  身旁的青阳散人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色的绢帛,朗声宣读考场纪律。

  起初,众士子还只是恭敬聆听。

  可当读到最后两条时,人群中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其一,糊名!”

  “所有考卷,姓名籍贯一律用纸条封贴,加盖骑缝印!”

  “阅卷官不得私自拆看,违者——斩!”

  “其二,誊录!”

  “考生亲笔所书*‘墨卷’,封存备查。”

  “另设专人用朱砂红笔誊抄副本,称‘朱卷’!”

  “考官只阅朱卷,不阅墨卷,以防辨认字迹、暗通关节!”

  “违者——斩立决!”

  这两条规矩一出,台下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是台下的士子,就连刘靖身后那几个出身世家的陪考官员,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互相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贡院屋顶的惊呼与骚动。

  宋奚站在人群中,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糊名……誊录……

  他太清楚这两条意味着什么了!

  以往的科举,那些世家子弟往往通过特殊的书法风格,或是提前与考官约定好的暗记、诗句来作弊。

  考官一看字迹,便知是谁家子弟,自然高抬贵手,甚至直接录取。

  寒门学子,哪怕才高八斗,也往往因为没人赏识而落榜。

  可如今,名字糊了,卷子还要重新誊抄!

  哪怕你字写得像王羲之,哪怕你在卷子里藏了花,考官看到的,皆是誊录吏员那如刻板印刷般千篇一律的“吏员楷书”!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背景、人脉、暗箱操作,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这是在挖世家的根啊!

  拼的,只有肚子里的真才实学!

  “圣人!真乃圣人也!”

  宋奚身旁,那个信州来的赵拓激动得满脸通红,若非有军士维持秩序,他怕是当场就要跪下磕头,嚎啕大哭。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

  那几十个身穿锦袍、手持暖炉的世家子弟,此刻却是个个面如土色,如同死了爹娘一般。

  其中一个穿着狐裘的公子哥,更是气得把手里精致的手炉都摔在了雪地上,压低声音骂道。

  “糊名?誊录?那我这半个月在歙州拜访名流、投递行卷花的上千贯钱,岂不是都喂了狗?”

  “王学士根本看不到我的字,那这半年的交情还有个屁用!”

  “这刘靖……这是要绝了咱们的路啊!”

  “慎言!”

  旁边的同伴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肃静!”

  刘靖一声冷喝,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他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糊名誊录”之法,乃是后世宋朝才完善的制度,如今被他提前祭出,就是要彻底粉碎世家对科举的垄断!

  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家学渊源,在绝对的公平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紧接着,青阳散人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又抛出了一道令众人哗然的军令。

  “此次恩科,四方士子云集,总数逾四千之众!然歙州贡院号舍仅得一千五百之数。”

  “故,刘使君有令:本次科举分‘甲、乙、丙’三榜,分三日轮考!”

  “今日,持‘甲字’号牌者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