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441章

  “他们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金银,更是遍布江南的粮道和人脉!”

  “你今天杀了林重远,抢了他的金银,明天整个庐州的米铺就会关门,后天其他的世家大族就会人人自危,要么卷铺盖跑路,要么暗中勾结徐温或者刘靖来打我!”

  “抄了林家,庐州商市立崩,咱们拿什么养兵?”

  刘仁虎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那也不能看着他们勾结刘靖啊……”

  “勾结?”

  刘威冷笑一声,缓缓坐回,眼神变得深邃而老辣,透着一股在乱世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狡诈。

  “仁虎,你要记住。”

  “徐温弑主专权,这大吴的朝堂上,早就没了咱们这些先王旧部的容身之地。”

  “徐温现在不动咱们,是因为还要靠咱们挡着那些豺狼虎豹。”

  “可若是哪天徐温腾出手来,要削咱们的兵权,甚至要咱们的脑袋呢?”

  刘仁虎闻言,脸色一变:“义父是说……”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人乎?”

  刘威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幽幽。

  “林家两头下注,把孙辈送去歙州,这是在给他们自己留后路。”

  “但这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条退路?”

  “只要林家还在庐州,只要这层关系不断,日后若是广陵那边真的容不下咱们,这合肥林家,就是咱们投向刘靖的敲门砖!”

  “所以,咱们不仅不能动林家,还得供着他们,甚至要默许他们去勾搭刘靖。”

  说到“刘靖”二字,刘威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那小子太邪门了!

  才过去多长时间?

  吞并三州,搞出什么报纸、科举,如今连林家这种千年老龟都急着去咬钩。

  刘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揉着太阳穴再度说道。

  “互相利用罢了。”

  “这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死敌要好。”

  “且看这盘棋,谁能笑到最后吧。”

  刘仁虎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被义父这番剖析震慑住了,低头不敢再言语。

  夜风吹过,却散发出一种淡淡血腥的味道。

  这,才是这顿酒宴背后真正的底色。

  ……

  回到祖宅,一直在门口焦急等待的管家立刻迎上来:“阿郎,如何?刘刺史没有为难您吧?”

  林重远接过热茶抿了一口,沉声道:“没有。”

  “这倒是稀奇。”

  管家一脸不解:“这刘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既不问罪,也不拉拢,就为了吃顿饭?”

  林重远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仿佛看穿了这夜幕下的暗流涌动。

  “目前来看,没有恶意。”

  “他这是在投石问路,也是想先搭上这条线,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留后路?”

  管家大惊失色,失声道:“阿郎的意思是,刘威他……”

  “慎言!”

  林重远摆摆手,打断了管家的话,眼中闪烁着洞悉世事的幽光。

  “徐温弑主,大权独揽,这杨吴的天……早就变了。”

  “刘威是聪明人,他不想当乱臣贼子,但也绝不想给徐温陪葬。他这是在未雨绸缪罢了。”

  说到此处,老太爷转过身,看着案上那份《歙州日报》,又想起了林博即将赴任的“别驾”高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驾……从四品,赐绯鱼袋。”

  “好一个千金买马骨!高位厚禄养着,却未必给实权。”

  “刘靖这小子,是用二郎做幌子,安抚江南的世家啊。”

  “这乱世,才刚刚开始啊。”

第339章 圣人在世

  腊月初三,大雪封山。

  婺源县,这座歙、饶、信三州交界处的山城,此刻正被一场罕见的严寒裹挟。

  寒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钢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凄厉地打着旋儿。

  天虽然冷得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但这几日的婺源县城,却并未像往年那般陷入冬日的死寂。

  往日里,老百姓见了穿号衣的官差,那是如同见了活阎王,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贴着墙根溜走,生怕被抓了壮丁或是讹了钱财。

  可如今,城门口那块往日用来张贴通缉令的告示墙下,却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看热闹的闲汉与妇人。

  他们揣着手,缩着脖子,甚至有人把破旧的芦花袄袖子反套在手上,呼出的白气混着毫无顾忌的议论声,在寒风里热腾腾地散开,竟硬生生把这凛冬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啧啧,瞧那后生,那脚后跟都冻裂了口子,血把草鞋都染红咯!”

  一个头发花白的卖炭翁,一边吸溜着挂在鼻尖的清鼻涕,一边用满是黑灰的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忙着剥热芋头皮的妇人,压低了嗓门,那语气里却掩不住一股没见过世面的稀罕劲儿。

  “听说了没?这些个读书人,都是打饶州、信州那边翻山越岭过来的!”

  “有的走了大半个月,鞋底板都磨穿了!就为了咱刘使君那个……那个啥‘科举’!”

  “那叫‘文曲星下凡’的大事儿!叫‘开科取士’!”

  “你个烧炭的老帮菜懂个屁!”

  那妇人正忙着把手里滚烫的芋头掰开,好让那股软糯的香气飘得更远些,闻言白了他一眼,随即努了努嘴,指着远处那群正如长龙般缓缓挪动的身影。

  “你仔细瞧瞧!虽然一个个衣裳破得跟叫花子似的,但你看人家那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溜!”

  “那眼神……啧啧,亮堂!跟咱这土里刨食、只会盯着脚尖看的人,那就是不一样!”

  “路引拿出来!哪里人氏?若是细作,当场剁碎了喂狗!”

  远处,城门守卒一声粗暴的喝骂,伴随着刀鞘拍打在木栅栏上的闷响,让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新的议论声淹没。

  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官道上,人流如织。

  除了往来的行商车队,更多的是一群群背着沉重书箱、风尘仆仆的读书人。

  他们或三五成群,互相搀扶;或踽踽独行,神色坚毅。

  哪怕寒风吹得他们面色青紫,哪怕脚下的布鞋早已成了烂布条,但只要一抬头,看到城楼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他们原本浑浊疲惫的眼中,便会瞬间燃起希望。

  而在围观人群的最前头,几个还挂着鼻涕泡的垂髫小儿,正把手指含在嘴里,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像是看西洋景一样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胆大的虎头娃,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大人旧袄,袖子长得甩来甩去。

  他见一个虽然落魄但气度儒雅的读书人走过,竟学着过年时看大戏里的样子,笨拙地把两只小手抱在一起,奶声奶气地朝着那人作了个长揖,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先生好!”

  那读书人一愣,脚步顿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娃娃,原本紧绷且带着几分防备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郑重其事地放下书箱,整理衣冠,朝着那孩子回了一礼。

  这一大一小的动作,在这寒风凛冽的城门口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和谐。

  惹得周围的大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虎头娃却也不恼,反而挺起了小胸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威风极了,比当大将军还神气。

  再往后些,几个半大的少年却没笑……

  他们穿着露着脚踝的短打,手里还提着刚打来的井水或是捡来的枯枝。

  看着那些即使满身泥泞、却依然被守城官差客客气气引路的读书人,少年们的眼神里没有懵懂,只有羡慕。

  一个黑瘦的少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卷边缘卷曲、早已发黑的手抄麻纸卷子。

  那是他给地主家放了一整年牛,才求着账房先生帮他抄写的一卷《千字文》。

  他看着那些读书人的背影,咬了咬干裂起皮的嘴唇,低声对身边的伙伴说道。

  “看到了吗?狗剩,只要读出了名堂,连平时拿鼻孔看人的官老爷都得给让路。

  “明年……我也要去歙州,我也要考!”

  “可是……咱们没钱……”

  旁边的伙伴有些畏缩。

  “刘使君说了,不问出身!”

  黑瘦少年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只要咱们把字认全了,把文章写好了,咱们也能当官,也能让爹娘不挨饿!”

  而在墙角的阴影里,几个挎着篮子、准备去冰封的河边凿冰洗衣的小丫头,也停下了步子。

  “咚——咚——”

  那是手中沉重的捣衣杵敲击在湿冷衣物上的声音,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清脆而单调。

  她们平日里最是被家里的长辈教导要低眉顺眼,走路不能踩着裙角,说话不能大声。

  可今日,那目光却大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虽穿着男装、却掩不住女子清丽身姿的读书人身上。

  那是随父兄来赶考的女子,虽然少,却如鹤立鸡群。

  “阿姐……”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忽然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怯生生的。

  “咱们……以后真的只能像娘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最后嫁人吗?”

  旁边的年长少女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嘘!别瞎说!那是贵人家的事……”

  少女训斥着,可手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常年浣纱而冻得通红、指节粗大甚至生满冻疮的手,又摸了摸怀里那方还没绣完的帕子。

  千百年来,这世道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把女人死死地困在方寸之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天。

  可如今,刘使君来了。

  还有那位执掌进奏院的林院长出现了。

  就像是有人在这口井边,狠狠凿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缕从未见过的光。

  “谁知道呢。”

  少女松开手,轻声说道。

  她看着那巍峨的城墙,那是她这辈子都未曾跨越的边界。

  “但至少……若是咱们也能认得那邸报上的字,哪怕只是多认得几个字……”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世道发下的宏愿。

  “就算还是要嫁人,咱们也能挺直了腰杆,知道这四方围墙外头……是个什么样的天。”

  “知道那榜文上写的,到底是啥道理。”

  ……

  城门外,粥棚处。

  热气蒸腾,米香四溢,那是足以让饿汉发狂的味道。

  婺源县令方蒂,此刻正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半旧官袍,立在最大的风口处。